2026年1月7日，重庆市垫江第一中学发生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德育处的教师因为学生烫发染发，采取了强制理发的手段。视频中，学生被推搡、被锁喉、被按倒在地上，然后被强行剪发。

我的天！这是教育吗？这是在干什么？

事后，学校承认"工作方式简单、行为不当"，对涉事教师进行了批评教育并责令道歉。

但我想问：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仅仅是"工作方式简单"吗？

我翻看了这所学校2025年8月发布的开学须知，上面明确要求：男生"前不扫眉、旁不遮耳、后不触领，侧鬓不过腮"；女生"前不过眉，侧不过耳，不烫发、染发，不梳怪发型"。

这些规定让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学校还是军营？

即使学生违反了学校的相关规定，也应该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而不应该如此粗暴。更何况，把学生摁在地上强行剪发，这已经不是"工作方式简单"的问题了，这是对学生人格尊严的严重侵犯！

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明确将当众剪发列为教育惩戒负面清单。《未成年人保护法》第5条也明确要求"尊重未成年人尊严"。可是，为什么还会有老师敢这样做？为什么还会有学校这样管理？

我想到了苏霍姆林斯基的一句话："只有教师关心学生的人的尊严感，才能使学生通过学习而受到教育。教育的核心，就其本质来讲，就在于让儿童始终体验到自己的尊严感。"

当一个学生被摁在地上强行剪发的时候，他体验到的是什么？是尊严感吗？不，是屈辱感！是被侵犯的愤怒！是对学校、对老师的不信任！

二

令人忧虑的是，重庆垫江一中这样的“教育”，绝非个案。

2025年3月，福建龙岩永定三中强制要求所有学生剪短发，班级群通知"男生剪平头、女生剪男装头"，否则不让来学校。学生家属投诉后，教育局回复称"可能是个别班主任操之过急"，但学生反映学校召开年段大会威胁"谁投诉就严惩谁"。

2025年9月，福建三明一中要求女生后脑勺发型呈45°斜坡状（类似"朵拉头"）且不能遮耳。校方称这是"延续20年的传统"。有家长反映孩子"每次剪头发都极不情愿，有时甚至因为怕剪头发会大哭"。

2023年2月，河南平顶山郏县一高开学时，女生在校门口排队统一剪发，高三学生都被气哭。

写到这里，我想到那些被气哭的女孩子。她们本该在最美好的年纪享受青春的美丽，却被强行剪去长发。那一刻，她们心里是怎样的屈辱和愤怒？作为一个教育者，我真的很心疼这些孩子。

类似的事件，这些年来层出不穷。每一次，都会引发舆论关注；每一次，学校都会道歉；但每一次过后，类似的事情还会继续发生。这岂有此理！

三

我还想追问的是：即使不采取如此粗暴的方式，这个规定本身就合理吗？

为什么一定要统一学生发型呢？长发妨碍教育什么了？长发与品德有关系吗？仅仅是因为成人看着不舒服便要强行统一发型，这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教育理念？

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查阅了教育部2004年发布的《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对学生仪表的表述是："穿戴整洁、朴素大方，不烫发，不染发，不化妆，不佩戴首饰，男生不留长发，女生不穿高跟鞋。"

请注意，这个规定对头发长度的要求仅针对男生（"不留长发"），对全体学生的要求是"不烫发、不染发"，并未要求女生不留长发，更未规定具体发型标准（如"前不过眉、侧不过耳"等）。

可是，各地学校在执行中普遍存在"自行加码"现象，将模糊的原则性规定细化为精确的量化标准。山东平度市中庄中学规定：男生"前不到眉、侧不及耳、后不过颈"；女生"前额刘海不及眉、头发不遮掩眼睛或脸部"。河南鹤壁浚县一中要求：男生须留平头或短发，女生须留齐耳短发，并配有"学生标准发型"示意图。福建师大泉州附中规定：男生发长不超过手指宽度，女生两侧头发不遮耳，刘海不遮眉。

我的天！连头发的长度都要用"手指宽度"来衡量，这是在培养学生，还是在生产标准件？

这些规定的依据是什么？教育部的规范并没有这样要求，法律更没有授权学校如此干预学生发型。法律界人士指出：现行教育法从未授权学校干预学生发型，过度管控涉嫌侵犯人格尊严。

那么，为什么学校要这样做呢？

我听到最多的理由是：统一发型能减少攀比，让学生专注学习；统一发型能营造良好的学习氛围；统一发型是学校管理的需要。

这些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经得起推敲吗？

四

我想到了我去过的一些国家。可以说，发达国家很少有强行统一发型的。

在德国，学校对发型管得较为宽松，一般要求保持卫生即可。他们把孩子自我决定发型视为尊重学生的权利。我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四年级学生卢卡斯想染绿色头发，老师没有简单地禁止，而是让他上发型主题活动课。通过分析文学作品中主人公的发型，学生自己放弃了染发计划。老师还介绍各种职业对员工发型的要求，让学生理解发型与职业的关系。

这才是教育啊！通过引导，让学生自己明白道理，而不是简单粗暴地禁止。

可我们呢？我们的一些学校为什么做不到呢？为什么我们如此迷恋"整齐划一"？为什么我们不相信学生有能力做出正确的选择？

在韩国，20世纪90年代学生曾发起"发型自由运动"，多次举办集会和"不剪发"运动。2012年，首尔市教育部门出台《首尔学生权利条例》，规定"学校和教职工不能违背学生意愿对学生外貌进行规范"。2021年，韩国国家人权委员会发布建议，称"包括发型在内的外表权是宪法规定的基本权利"。现在，韩国84%的初高中对学生头发长度没有规定，40%的学校允许学生烫发染发。

我不是说我们要照搬国外的做法，但至少应该思考：为什么人家的教育没有因为发型自由而变得一团糟？为什么我们的学校如此迷恋"整齐划一"？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指出，强制统一发型的深层逻辑是"服从式"教育观念，核心是要求孩子"听话"，服务于"除了成绩，其他方面都不要表现"的应试教育目标。

我完全赞成储朝晖的批评。说到底，这种对发型的严格管控，反映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教育理念呢？是把学生当作有独立人格的人，还是当作需要被塑造、被规训的对象？

五

我想起了我当班主任的那些年。有一次，班上一个男生留了稍长的头发，我看着不太顺眼，就找他谈话。我说："你这头发是不是该剪一剪了？"他看着我，问了一句："老师，我的头发长了，影响我学习了吗？影响别人学习了吗？"

我愣住了。是啊，他的头发长了，到底影响了什么呢？我一时竟答不上来。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之所以觉得他该剪头发，不过是因为我习惯了"学生就该有学生样"的思维定式，而这个"学生样"，说到底不过是成年人规定的主观标准罢了。

从那以后，我不再纠结学生的发型问题。我更关心的是：这个学生是否尊重他人？是否努力学习？是否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至于头发长短，真的那么重要吗？

可是，现在很多学校显然不这么想。他们迷信"整齐划一"，把"服从"当作"德育成果"，把视觉上的"干净"误认为心灵的整洁。

我不得不说，这些“教育管理”的背后隐藏着一种专制的倾向。

什么是专制？就是不尊重个体的独特性，不承认个体的自主权，要求所有人都按照统一的标准来塑造自己。在发型问题上，这种专制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管你喜欢什么样的发型，不管你的脸型适合什么样的发型，不管你的个性是什么，统统都要剪成学校规定的样子。

可这种专制从何而来？是我们的文化传统？是我们的教育体制？还是我们内心深处对"不一样"的恐惧？

六

有人会说：学校制定规则，学生遵守规则，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这个规则本身是否合理？这个规则是否尊重了学生作为人的基本权利？

北京师范大学的一项调查显示，68%的中学生认为严苛的发型规定"毫无意义"。上海某心理咨询机构近三年的数据显示，因仪容规范引发焦虑的青少年咨询量增长了47%。被"发型令"影响的学生中，约57%表示"情绪低落或自卑感增强"。

看到这些数字，我真的很痛心。多少孩子因为发型问题而自卑、焦虑，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反思吗？这些数据说明了什么？说明这种强制统一发型的做法，不但没有达到学校预期的效果，反而给学生带来了心理伤害。

更讽刺的是，强制统一发型真的能减少攀比吗？恰恰相反！当发型被"统一"后，学生开始比拼球鞋品牌、文具价位。某个班级出现了"椰子鞋鄙视链"，一双限量版炒到三千元。管理者"去物质化"的初衷，反而催生了更隐蔽的攀比。

这说明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往往适得其反。

我还想说的是，这种对发型的严格管控，实际上是对师生关系的一种伤害。

真正的教育是心灵与心灵的沟通，是人格与人格的对话。当老师把学生摁在地上强行剪发的时候，这种沟通还存在吗？这种对话还可能吗？

我从教四十多年，深深地体会到：只有尊重学生，学生才会尊重你；只有信任学生，学生才会信任你。而尊重和信任，是从一件件小事开始的，包括尊重学生对自己发型的选择。

德国的那个例子就很好：老师没有简单地禁止学生染发，而是通过主题活动课，让学生自己明白什么样的发型更合适。这才是教育应有的样子——不是"堵"，而是"疏"；不是"管"，而是"导"；不是"压"，而是"引"。

七

可是，我们的一些学校为什么做不到呢？

说到底，还是教育理念的问题。如果我们把学生当作需要被管制的对象，那么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禁令；如果我们把学生当作有独立人格的人，那么就会尊重他们的选择，引导他们的成长。

强制统一发型的实质，是学生的一切都必须服务于"除了成绩，其他方面都不要表现"的应试教育目标。在这种教育理念下，学生不需要有个性，不需要有独立思考，只需要"听话"，只需要考高分。

这样的教育，培养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人呢？是有独立人格、有批判精神、有创造能力的现代公民，还是唯唯诺诺、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乖孩子"？

我想，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出路在哪里呢？

我听说过一个很好的案例。有一位班主任王老师，他没有简单地宣布发型规定，而是将发型管理转化为一堂生动的公民教育课。他引导学生进行调研、辩论，最终由全班民主表决形成班级公约。结果，学生们自发提出了比校规更细致、更合理的方案。当学生感受到被尊重，成为规则的共同制定者时，反而更愿意自觉遵守。

这才是教育应该有的样子。

上海闵行三中在发型管理上也采取了弹性管理的方式：允许发型有20%的浮动空间，并设立"创意发型日"。实施后，学生满意度提升了41%，违纪率反而下降了12%。

这说明当学生感受到被尊重的时候，他们反而更愿意自觉遵守规则。

教育者们，请不要把精力倾注于丈量发梢，而应该关注对思维自由的守护。发型的长短，真的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教育，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给人以自由，一种脱离蒙昧而能够自己理性地主宰自己进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一种认识、适应和改造环境（自然和社会）的自由。

如果我们的教育连学生选择发型的自由都不能给予，那么我们还能指望培养出什么样的人呢？

八

当然，我不是说学生可以完全不受约束。学生应该遵守必要的规则，应该保持整洁的仪表，应该有基本的审美。但是，这些都应该通过教育来实现，而不是通过强制来实现；应该通过引导来实现，而不是通过压制来实现。

具体怎么做呢？

第一，学校在制定发型规定时，应该充分听取学生和家长的意见，让规则的制定过程成为一次民主教育的实践。

第二，即使有了规定，也应该保持一定的弹性空间，尊重学生的个体差异。

第三，对于违反规定的学生，应该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而不是简单粗暴地强制执行。

第四，更重要的是，要通过审美教育、生活教育，让学生自己明白什么样的仪表更得体，什么样的发型更适合自己。

说到底，教育的核心不是"管"，而是"育"；不是"压"，而是"引"；不是"堵"，而是"疏"。

我们要相信学生，相信他们有能力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要尊重学生，尊重他们作为人的基本权利；我们要引导学生，引导他们成长为有独立人格的现代公民。

最后，我想再说一遍：把学生摁在地上强行剪发，这不是教育，这是对教育的亵渎！这样的"教育"，不要也罢！

愿我们的学校，能够成为培养独立人格的地方，而不是驯化听话工具的场所。

愿我们的老师，能够成为学生成长的引路人，而不是规训学生的管理者。

愿我们的教育，能够给予学生真正的自由，让他们成长为有尊严、有思想、有创造力的人。

本文来源：镇西茶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