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思曙专栏-教育故事】

主持人|廖思曙（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白鹿外国语学校校长）

让篮球落回掌心，一名篮球少年的能量转化之路

原创作者|林茹

▲林茹一一温州市白鹿外国语学校英语老师，班主任。秉持“教育是点燃兴趣，是陪伴成长，是共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的理念，在教学与班级管理中不断探索。曾获得获得瑞安市教师素养比赛一等奖、瑞安市优质课一等奖、平阳县教育教学案例一等奖、平阳县期末试卷命题比赛一等奖等荣誉。

“老师，我是中国人。”

英语课刚开始进行课堂互动，一个响亮而略带倔强的声音划破了教室的安静。周晓飞（化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神直直地望着我，仿佛在宣示什么重要的立场。全班同学都愣住了，随即有人低声笑了起来。这是一节普通的英语课，我刚刚用英文问大家“Who are you?”，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练习。我放下手中的课本，微笑着用中文回应：“你说得对，我们都是中国人。那么作为中国人，我们用英语来介绍自己，是为了什么呢？”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回应，一时语塞。旁边的同学小声提醒：“老师问你的名字......”“I’m Zhou Xiaofei.”他重新用英语回答，但声音明显小了许多，带着一丝不甘的意味坐下。

那一刻，我记住了这个男孩——不是因为他突兀的举动，而是因为他眼中那种混合着倔强、不安和强烈表达欲的复杂光芒。在多年的教学生涯中，我明白这样的孩子往往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和未被理解的需求。

接下来的几周，周晓飞成了课堂上的“特别存在”。他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金句，有时是精准的见解：“老师，这个语法和中文的‘把字句’逻辑很像！”有时是不合时宜的插话：“打篮球时也有这种配合！”渐渐地，同学们开始习惯他的“突发奇想”，甚至有人会期待他今天又会有什么惊人之语。但问题也逐渐浮现。课间，他是走廊里最活跃的身影，追逐嬉闹中不慎将同学碰倒，导致对方擦伤；课堂上，他的接话开始影响教学节奏；最令人担忧的是，我从他母亲那里得知，这个活力四射的男孩患有心脏问题，医嘱明确要求避免剧烈运动，而他最热爱的偏偏是篮球。

第一次深度谈话是在他再一次严重影响课堂节奏之后。

“晓飞，能告诉我‘我是中国人’这句话背后，你想表达什么吗？”我开门见山。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起那天的事，沉默片刻后说：“我就是觉得.....为什么我们要用英语上课？我们明明是中国人。”

“所以那天你不是在捣乱，而是在表达一种真实的困惑，对吗？”

他惊讶地抬头看我，然后缓缓点头。

“那么现在你有答案了吗？我们为什么要学英语？”

他想了想：“为了考试.....也为了以后能用。”

“还有呢？”

“为了.....了解别的国家？就像我们班有同学以后要出国那样。”

“很好，”我赞许道，“语言是桥梁，不是围墙。我们学习英语，是为了让世界听到中国的声音，也包括听到像你这样有想法的中国少年的声音。”

他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然而篮球问题仍然棘手。期中考试前，又多次发现晓飞偷偷在球场打球。成绩出来后，他的排名退步。这次我请来了他的母亲。办公室里，这位疲惫的母亲眼眶泛红：“林老师，医生说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脏承受不了剧烈运动。可是这孩子像着了魔一样，我们越是禁止，他越是想方设法去打球......”

母亲离开后，我看着眼前这个低头不语的男孩，决定换个角度。“晓飞，还记得你开学时说‘我是中国人’吗？中国人的智慧中，有一种叫做‘以柔克刚’，还有一种叫做‘扬长避短’。你现在的方式，是‘刚’对‘刚’，结果呢？”

他沉默着。

“如果打篮球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赢，那么除了亲自上场，还有什么方式能帮助球队获胜？”

他眼睛微微一亮：“教练！战术！”

“完全正确，”我打开电脑，“看看这些伟大的教练——菲尔·杰克逊，球员时期不算顶尖，但执教赢得了11个总冠军；格雷格·波波维奇，用智慧和策略打造了马刺王朝.....校BA就要开始了，我们班需要一位真正的教练，一个既懂篮球又有领导力的人。”

“老师，您是说...”

“你愿意担任我们班级篮球队的总教练吗？全权负责队员选拔、训练计划和比赛指挥。”

他脸上闪过惊喜，随即又犹豫了：“可是我自己不能上场......”

“伟大的教练往往不是最好的球员，而是最好的战略家。不过，”我话锋一转，“作为教练，你需要成为全队的榜样。这意味着三件事：第一，绝不以身犯险参与对抗；第二，学习成绩进步到年级前三十；第三，学会在合适的时候，用合适的方式表达——就像你学英语，不是为了忘记中文，而是多一种表达方式。”

他郑重地点头：“我能做到。”

转变从那天开始。晓飞的笔记本上不再是涂鸦，而是复杂的战术图和队员技术分析；他主动找体育老师请教，利用课余时间给队员讲解战术、训练队员。课堂上的变化同样明显。英语课上，当讲到“teamwork”（团队合作）时，他举手发言：“就像篮球战术，五个位置各司其职，但目标是统一的。”这次，他的发言恰到好处，引发了同学们的深入讨论。

校BA联赛开幕那天，晓飞手握战术板的样子俨然一位少年统帅。首场比赛我们一度落后，暂停时，他冷静地指出：“对方中锋已经三犯，全力攻击内线。”“他们的后卫体力下降，加快传球节奏。”

最终我们逆转取胜。当庆祝胜利时，他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那不是个人进球的狂喜，而是团队胜利的欣慰。

随着比赛推进，“周教练”的名声在年级传开。他带领球队一路过关斩将，更令人惊喜的是，他的成绩稳步回升，月考已进入年级前十。

决赛前夜，他敲开办公室的门。“老师，我有点害怕明天的决赛。”

“害怕什么？”

“怕我的决策失误，让大家的努力白费。”

我放下笔：“记得你最初的问题吗？‘为什么我们要用英语上课？’现在你有新的答案了吗？”

他沉思良久：“语言是工具，篮球也是工具。重要的是我们用这些工具表达什么、实现什么。明天无论输赢，我们已经证明了团结和智慧的力量。”

决赛最后两分钟，比分胶着。对方请求暂停后，晓飞迅速调整战术，队员们围着他，眼神专注。重新上场后，一次精妙的配合为我们锁定了胜局。

终场哨响，冠军到手。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晓飞被队员们簇拥着，他转过头，在人群中找到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在庆功会上宣布了一个特别决定：经与体育老师和家长充分沟通，在友谊赛中，晓飞可以上场三分钟，条件是不跑动、不对抗。那三分钟，可能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三分钟。他站在场上，稳稳地传出每一个球，眼神清澈明亮。当被换下场时，全场掌声雷动。

比赛结束后，他来到我身边：“老师，现在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学英语，我会说：为了像中国教练那样，用全世界的语言讲述中国的智慧。”

我笑了：“那么如果有人问，一个有心脏问题的孩子为什么热爱篮球呢？”

他眼神坚定：“我会说，真正的热爱不是不顾一切地冲撞，而是用智慧守护所爱，让它以更美好的方式延续。”

目送他离开，我忽然想起那个开学的早晨，那个站起来大声说“老师，我是中国人”的男孩。那时他用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试图确立自己的身份和立场。而现在，他明白了：身份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每一天的选择和行动；表达不是一时的喧哗，而是找到让世界听见自己的最佳频率。

教育最动人的时刻，莫过于看见一个孩子从生硬的宣言走向从容的实践，从莽撞的冲动走向智慧的热爱。每个孩子都是一封待解读的信，而教师的幸福，在于有幸参与这段从“我是”到“我成为”的壮丽旅程。

2026.1.28.

来源|温州市白鹿外国语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