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孟小爱

高考语文刚落幕，全国Ⅰ卷作文题随之而来：

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

细细品读这段百余字的材料，“变”字出现多次，考题紧扣时代脉搏，以“变”折射时代。

我脑海里，无数词语被细细过滤一遍，也有很多的词，的确都是有变化的，但是却跳出来一个词，几十年来，都没改变。

是“分寸”。

这个词，在我心里始终如一，三十年从未改变。

分寸，最早源自古时度量衡，古人尺量长短、衡称轻重，务求分毫不差、恰到好处。这份精准规制的追求，慢慢延伸到待人处世，成了古人恪守不移的立身圭臬。

分寸二字，自我少年至半生，在心底扎根愈深。它藏在一言一行、一取一舍里，检验一个人的修为。

记得1996年6月8日，刚发工资，午后我去银行支取生活费。柜员清点完毕，递给我十张十元纸币，随手递回存折和身份证。我本能地将钱夹在存折里放进包里。

回到家，我把钱取出来放进抽屉。低头细看存折账面余额，心头一惊：账户里凭空多出一大笔钱，一串长长的数字。我一个零一个零地数，终于数清了，是10000元。那会儿月薪也就两百多一点；1994年单位分配一套六十五平方米的三居室商品房，我也才需支付九千元……

当时存取款全凭纸质存折，没有账户变动提醒，这笔巨款悄无声息入账，我全然不知情。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当即折返银行，告知工作人员账户多出一万元钱款。工作人员核查登记，承诺核实后另行通知。

我攥紧存折回到家中，把它收在枕头套内，唯恐遗失，无法交公。

翌日，陌生来电打到校长办公室，原来是银行工作人员，告诉我确因柜员操作疏漏，将一笔对公款项误划入我的账户。我立刻应下：“没问题。一节课上完，我就去柜台办理退款手续。”

没过多久，两个年轻人匆匆赶到我的学校，一位是身形偏高的男主管，另一位便是出错的女柜员，二人胸前挂着工牌，身份一目了然。

那姑娘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攥着布包，连连致歉：“对不起，给您带来了困扰。”神色局促，很是焦灼。

我知道，这笔钱退回去，解的不只是我心头的不安，更是这位柜员的燃眉之急。若是这笔账一直挂着，她也许要承受处分，甚至可能丢掉工作，这份焦急，我感同身受。

下课之后，我马上回家取来存折与证件，随同二人前往网点。

到了柜台前，我郑重地递上存折，不一会儿，老式针式打印机吱吱作响，在存折上打出一行清晰的字迹：“退款10000元，冲正退回。”

我在单子上，认认真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接过存折时，纸面还带着刚打印好的温度，墨字清晰，鼻尖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油墨清香。

合上深红色封面的存折，我的后脊缓缓挺直，浑身都透着安稳松弛的快意。

走出银行，我们便挥手道别。

按理此事到此为止。没想到回到学校不一会儿，这名柜员特意赶来，提着满满一篮枇杷，来向我致谢。

下课，我把枇杷分给同事和学生。

分完枇杷，我发现篮底放着一只牛皮信封，拆开，竟是一沓崭新的十元纸币。我惊叫起来，大家瞬间围观。

“不义之财分毫不能留。”我一边说一边揣上信封折返银行，当面将钱款交还。

姑娘再三恳请我收下这份谢意，我坚定地回绝：“帮忙退回错账是分内之事，这钱我绝不能收。”

她依旧坚持，我正色道：“若是执意如此，反倒轻贱了彼此的人格。”说完，我把装着钱的信封塞在她的手心。

转身出门，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脚步格外轻快。

回到学校，几位同事笑着打趣：“收下报酬，是人之常情嘛。”

小莉向来温和，笑眼盈盈，轻声细语道：“现实里不少人捡到财物，都会索要回报。”

还是小莉懂我。

我心中一直有一位偶像——南朝甄彬：他典当麻布时意外拾得黄金，即便无人知晓，也专程登门如数奉还，以初心守住钱财边界，成为恪守操守的典范。

不曾想，自己今日也有如同甄彬一样的境遇，庆幸自己学得挺像的。

古之中庸精髓，便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中庸绝非模棱两可的和稀泥，而是在两极之间找准中正尺度，这正是分寸的至高境界。

就像待人，过分慷慨易失底线，过分吝啬易失情义；处事，过度强硬易招怨怼，过度软弱易受欺辱。

放在我还钱拒酬这件事上，也是同理：一味贪利是放纵人心，一味矫情拒善又显得生硬冷漠，收下心意枇杷、回绝酬金钱财，不偏不倚，恰好踩住中庸中正的尺度。

时代在变，很多词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尤其是如今的谐音梗。考场外，多少家长穿着旗袍——旗开得胜；拎着一串粽子——一举高中；高举着向日葵——一举夺魁……据说，花店的向日葵溢价爆棚，卖到160元一束。

世事流转，词语释义各有沉浮；有些词义几经翻转，其味已各奔四方。

杨绛先生曾说：“你给我距离，我还你分寸。”这份彼此把握尺度的相处之道，很好地诠释了分寸。

耳畔仿佛又响起三十年前，针式打印机在存折上“吱吱”的声音。

那“吱吱”的声响，萦绕耳畔，愈发清晰，“分寸”二字，于心底，愈发明晰。

当年，我28岁。一退一拒的选择，不只是归还一笔钱款，更是让“分寸”二字扎根心底，成为我半生为人行事不变的标尺。这个词，我铭记了一辈子。

后记：

考题旨在谈“变”，折射时代，映衬成长。唯有分寸，历经岁月，我的认知与坚守始终未改。以不变之心应对万千世事之变。我这样提交答卷，会不会离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