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课程指导534：高考出题人在反对怎样的语文阅读？

资料来源=== 灵不晚 2026年7月3日 18:06 中国香港

高考出题人在反对怎样的语文阅读？

“高考试题不仅是对考生能力素养的测试，也负有引导教学的责任。文学类文本阅读不仅要测试考生对具体文学作品的理解，还应该通过特定文本的试题命制，在更普遍层面的文学文本阅读方法上有所表达，有一定的方法论意义。”

《高考试题分析》

我们对阅读题的分析，一直把重心放在题型的变化上面，而未关注过阅读的“文本”本身。在先前的文章中，我初步分析到，“因文设题”是新高考命题的原则。或者说，这一原则是建立在对“文题模板化”的否定之上的，也即把语文阅读化约为一种机械作业：出题人选取合适的文章，基于固定题型进行变形或拓展；而学生则试图将阅读题还原到“原型”题型之中套取模板，在记忆中检索到值得信赖的标准答案。

事实上，高考出题人始终在通过阅读选文以及设题，从而鲜明地反对一种语文阅读，以呈递一种基于语文阅读观与文学教育理念的方法论。

出题人怎么节选文章？

如果将新高考六年以来的阅读文本，与2016-2020年的文章相对比，会发现一个很鲜明的特征，就是去情节化。实际上，出题人所选择的原著作品《安娜·卡列尼娜》《鼓书艺人》《伍子胥》等等，原本的情节性或戏剧性都较强，但通过节选片段，以及对文本进行的删减，最终呈现出来的文章十分干净。全然没有遵照一般意义上记叙文的模式，即“开端-发展-高潮-结局”，而多是一个独立的、没有情节推进的场景单元；读者也不必再纠结于那些使人物或事件的进程发生变化的具体节点，或是尝试理解人物调度所带来的戏剧张力，而是需要在文本中直面发生的“感受”——去情节化，我们的注意力就被逼向内部的、感官的、体验性的东西，也即那些必须置身其中才能把握的东西。

从2022年的《江上》到2026年的《割草》，这些文章的内在结构很相似，有如离开家乡，乘上渡船，前往彼岸，在一个陌生的场景瞬间见证：世界是这样的。 这个人将再无法依靠惯性去生活，并且不可避免地张开双眼，抛弃那些习常的行动和思想，去观察和走向那个敞开的世界。类似于余华《十八岁出门远行》的叙事主题，我将这种模式归纳为“渡”：

换句话来说，这意味着一个人离开他日常的、封闭的小世界，与一个“更大的总体”接触（自然/劳动人民/家国/历史/死亡），并通过身体的、在场的、感官的体验，发生一次安静的自我或关系的位移。

我将22-26年一卷阅读篇目的叙事结构归纳如下：

连续五年的节选文章，都体现着某种“渡”，只是渡船的两岸与渡船上的人各有分别。它们的重点都落在个体在单个场景的所思所感上，没有戏剧化的、线性情节变化。我认为这也是出题人当前节选文章的思路：

让我们暂且放下对于故事情节、人物关系发展抽丝剥茧的侦探工作，回到那些让感受发生的文学瞬间。

大头在下面。我们接下来就看看，出题人如何通过因文设题，引导考生进入这些身心体验的时刻。

出题人怎么用题目来引导阅读？

客观题解析

以2026年一卷《割草》这套题为例：

第1小题，有意地引导考生思考，列文思想在当时社会环境中的独特性

6. 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 文本开头部分描写列文决心去割草的复杂心理过程，凸显列文亲自割草这件事在他身处的环境中并不寻常。【开头】

B.文本既细致地写出了列文的内心活动，同时又呈现了与列文个人生活相关的社会图景，气象开阔。【整体】

C.结尾一笔写列文和哥哥在同一个早上迥然不同的生活情形，这一细节呈现出兄弟二人不同的思想倾向。【结尾】

D.列文奋力而忘我地割草，这一情节显示出他与《复活》中的聂赫留朵夫一样，都对底层人民有深深的忏悔感。【主题】陷阱——校准情感基调

在尝试解决这道题时，读者将在选项与文本的对照阅读中，逐步建立起基本的感觉：我们需要尝试理解列文所处的社会图景（B选项），而他在与身边人的关系交往中体现着独属于他的特质——比如他与他的哥哥就形成了一些对比（C选项），并且意识到列文的所思所为的不同其实根源于在这一社会中的异质性观念（A选项）。除了考察读者对于文章的基本理解之外，这道考题也提供了一个进入文本场景的基本方法，即尝试理解个体所处的环境、感受个体与其他个体发生关联的方式，从而进入个体自身。这种通过人物关系来分析文学人物的方法，是与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历史批评相切的，即人物不是孤立的心理个体，而是特定社会关系（阶级、生产关系、意识形态）的凝聚体。

这一路径进一步体现在接下来这道题中：

第2小题，引导考生细读不同阶层的人物的复杂态度，理解列文的社会关系，这是理解本文主题的最难之处。

7. 关于文中画横线的语句，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

A.句①，管家“微微一笑”，说明他对列文的含糊其词和故作安详有自己的领会。

B.句②，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话表明他把山间劳动看作一种田园生活趣味。

C.句③，农民们“没有人开口”，以此表达他们对主人前来割草一事无言的抗议。【主题】陷阱——校准情感基调

D. 句④，季特适时磨镰刀，说明他一直留意列文的进度，照顾列文的面子和体力。

尤其是在这一题之中，我们跟随着问题，几乎挖掘和呈现了文本之中的所有社会关系。这些人物都成为了读者理解列文以及他所处社会历史环境的切口；或者至少是提示了，读者应当重点观察的人物以及他们的行为。“管家”——作为贵族身份的附属和标识，他负责维护贵族的生活状态和形象，他的笑意似乎表明，主人的行为并非习常。“哥哥”——他的反应呈现出了兄弟二人的一些区别，哥哥将适度的劳动视为一种审美性活动，而这种活动是要与农民所做的相区别的。“农民们”——他们是劳动的通常承担者，列文所做的似乎令他们有些无所适从。“季特”——这位仆人，此时成了列文这位老爷的照顾者，他虽然仍尽着仆人的职责，却像一位上位者和导师一样引领着列文。

以上这些细碎的信息共同组织着本篇文本的问题意识——是的，这篇阅读题完全可以视作是一段对《安娜·卡列尼娜》进行主题解析的引子；而这两道客观题则是两起提示性释读。

这些形象编织着列文的社会关系，也让我们有机会真正理解列文这一人物的处境。而通过这两道题，一个问题便向读者敞开：列文的异质性究竟是什么？这其实是一个相对困难的问题，可能需要我们真正阅读过全书一才能完全将其回答出来。但是我们至少获得了一些大概的印象，这种印象是我们通过感知、体会章内句间人物与人物之间的行动与念头形成的，而非一种出于先入之见的武断印象。

出题人甚至颇为“贴心”地考虑到，武断的阅读方式会以何种方式破坏我们对文本的感觉以及阅读体验。如果我们观察到两道作为引入性质的客观题中的错误选项，不难觉察出其中一以贯之的陷阱——将列文与农民之间的关系，模式化地理解为对抗关系。这便是出题人所否弃的另一种语文阅读方式，即概念先行的模板阅读。这种做法不仅彰显情感体验的迟钝，还反映出语文教学中的一个沉重的问题，即阅读者拒绝阅读 。

对于这种概念先行的纠偏，同样可以看看2025年的设错方式：

（第6小题错误项B）文本一写“江水像条怒龙，发狂地在两山之间扭来扭去”，这里的江水象征抗战的艰辛曲折以及人们不屈不挠的意志。

（第6小题错误项C）文本一写乘客们在寒风中打战，转而又写阳光在江面上投下彩虹，这里阳光和彩虹都象征着难民们的希望。

（第7小题错误项C）方宝庆看着小孩发愣，头上“慢慢地积了厚厚的一层”黑煤灰，侧面表现出他的心灵因残酷的现实已趋于麻木。

这些错误，均是抓住一个形象，试图一步到位地把它兑换成一个经典的说法——这或许来源于对短视频时代以及当前应试教育中阅读或学习的一些观察。依赖印象进行阅读，仅仅是试图“认出”,而非“发现”和“感受”：

凡苦难必有“不屈”,凡光亮必是“希望”,凡低落则必“麻木”，凡贵族近农民必是“忏悔/批判”。当我们试图将人物与情节归类于一套经典话语，或在自己的题海中寻找对应时，生动具体的行动与思想便沦为某个宏大概念的透明载体，那些文学体验的决定性时刻便也就此丧失可能性。

这也是为什么说，高考阅读本身就是一种教育和学习的方法论指导。命题人既是在告诉我们应当如何去读，也是要向我们呈现一个基本的阅读者应当或不应当是什么样的。

主观题解析

因此，在倒数第二道题的位置上，这五年的试题都强调了感受：

2022年《伍子胥》：舟行江上，子胥的思绪随着他在江上的所见所感而逐步生发展开。请结合文中相关部分简要分析。

2023年《给儿子》：“下田去吧，儿子”这个段落，写出了多重的身心感受。请加以梳理概括。

2025年《鼓书艺人》：文本一画线段落写江轮穿过巫峡，意蕴丰富，请简要分析。

2026年《割草》：文中画波浪线的段落描写列文割草，读来令人感同身受。请结合文本谈谈这种真切感是如何表达出来的。

在发现和感受之后，你才能讲出阅读的体验。它们要求读者进入到“渡”发生的瞬间，并讲出这个文学性的时刻。个体的感受往往生发于场景与个体的交互之中，文学的一大价值就是让这些隐秘的交互显现出来。在《割草》中，托尔斯泰如何用文字让劳动建立起来,被感受到？江水在老舍笔下怎样如何之险怒，过江之时是怎样一番场景，有哪些意蕴？模板化阅读不会告诉你劳动是什么样子，又怎么才能写好；更不会告诉你在江轮过巫峡时一个人会看到、听到、感受到什么。

文学感受的融会贯通，不会让你止步于对人物此时此刻行为心理的分析，而是会像面对着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样，对他会如何想、如何做有所判断。阅读到了这一步，才算是有了个人之见。今年阅读的最后一题，便很鲜明地做了这样的题设：

原著中，列文早饭后回到草场继续割草，直到午饭时辰。下面就是吃午饭的场景描写，请结合对文本的阅读理解，在括号处补写出一段文字，要求写出列文的举动和心理，衔接自然，字数在60～100字之间。

补写题是最难被模式化提炼的。主题、情境、情节、人物，乃至文本的叙述方式，都会影响补写的内容。这道微写作题实际上是在引导读者去完成阅读体验，即像一位兴致勃勃的初读者一样，意犹未尽地想象一个能够徜徉其中的文学世界，人物依照其人之所是在其中生活，而非静止不动。当然，在另一方面，从阅读的选文，到题目的层层推进，都为写好这道题目，做足了铺垫。出题人提供了一个对于理解列文而言意义重大的场景，手把手教你看其中的方方面面，带你从人物关系逐步进入到列文的社会身份与心理世界之中，让你思其所思、感其所感。那么，写出那些即将发生的故事，也就是水到渠成了。

小结：语文的命题趋势与目的

说到底，语文教育最终是生命教育，文学则是生命的创造性活动。近五年的高考中，出题人不仅是号召大家反对概念先行、模板化、想当然的阅读方法，还在命题的选文和题设上，为这种应试教育模式下的无奈之举，设置了重重陷阱，让单一的应试阅读则既不应试，也不阅读。

这意味着，语文阅读的训练模式也要随之发生变化。以术语冒充能力的方式已经很难奏效。想要良好地适应高考的新模式，就必须以适合真正阅读的方式进行训练，包括培养问题意识、塑造文学感觉以及建立审美体验，只有在这条持续的正向反馈过程中，一名合格乃至优秀的阅读者才得以长成。

与其说出题人是在反对一种语文阅读，不如说是在呈现高考之于语文教育的真正目的：

去自然而然地接受、思考、表达，让真正完整的语文人格得到认可，而非追求一场苦心孤诣的剑走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