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郑磊，做了一个在当时引发广泛讨论的决定。因所投核心期刊明确拒绝其硕士研究生作为独立第一作者与其联合署名，他毅然选择撤稿。这一举动在当时赢得网友一片点赞，被称为“最硬核的导师力挺”。郑磊彼时表示：“学生做的主要工作，学生应该第一。”

然而，这种“应该”在学术圈并未成为常态。新华社曾披露，某高校一篇SCI论文署名多达13人，其中不仅包含与研究方向无关的实验员，还有一名行政管理人员。《半月谈》也曾报道，一位高校副院长甚至将自己正在读本科的女儿挂名多篇论文，助其获取国家奖学金。

论文“超载”时，署名“变味”始

厘清论文署名的逻辑并不复杂——谁设计了研究，谁执行了实验，谁分析了数据，谁撰写了初稿，谁做了最终修订，这些贡献理应在作者名单中得到如实反映。它是学术共同体对知识生产过程的一种诚实记录，是责任归属与学术信誉的基石。

然而，今天的论文早已不只是知识产出的载体。它被赋予了太多本不属于它的功能：对硕博生而言，它是毕业证书的“硬通货”；对青年教师而言，它是职称评审的“入场券”；对高校与科研院所而言，它是学科评估与经费分配的“成绩单”；对期刊而言，它是影响因子与业内排位的“生命线”。一篇论文，承载着学历认证、能力证明、单位排名、学术声望等多重期待。

当论文成为各方追逐目标的核心载体，署名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利益分配的焦点。谁是第一作者，意味着谁占据成果认定的高地；谁是通信作者，意味着谁掌握项目主导权与学术话语权。于是，围绕署名的争议，表面上是“谁写得多、谁写得少”的贡献之争，实质上是“谁在学术评价体系中占据更有利位置”的排序之争。

更值得玩味的是，不少导师从未明确要求挂名，但学生默认“不加导师名字发不出去”；不少期刊并未明文规定“必须联合署名”，但编辑默认为“名家加持更易通过”。评价越精细，焦虑越被放大；指标越丰富，学术自主反而越逼仄。这并非个别学者的道德失范，而是一套评价体系对个体选择的隐性塑造。因此，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署名行为本身，而在于论文被赋予的过多评价功能。

让“学术贡献”看得见、说得清

改变并非无迹可寻。一场围绕“青年学者独立发表”的制度探索，已为当前的署名改革提供了清晰路径。2020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刘宁，提交了一份聚焦“人文社科期刊应支持青年学者独立发表”的提案。她在调研中发现，许多核心期刊受制于“影响因子”指挥棒，自然倾向于发表知名学者的文章，而研究生或青年讲师的来稿，若未挂导师之名，甚至连送审环节都无法进入。这种“看人下菜碟”的选稿倾向，迫使年轻学者不得不借导师之名“买路通行”。

这份提案推动了政策层面的回应。2021年5月18日，中宣部、教育部、科技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学术期刊繁荣发展的意见》，明确要求“防止过度使用‘影响因子’等指标评价期刊”，并鼓励期刊加大对青年学者优秀成果的刊发支持。紧随其后，2022年2月8日，中国科学院科研道德委员会发布《关于规范学术论著署名问题负面行为清单的通知》，以“三禁止四不得”的明确条款，对“无实质贡献挂名”“未经同意代签”“侵犯知情权署名”等七类行为亮出红灯，并要求各机构“对违规行为零容忍”。

如果说制度文件为治理提供了框架，那么具体工具则需为“贡献认定”提供技术支持。在这方面，国际学术界已有可供借鉴的经验。近年来，CRediT（贡献者角色分类）体系被越来越多国内期刊引入。它要求投稿者在录用前明确标注每位作者的贡献维度，包括“概念构思”“研究方法”“数据整理”“实验执行”“初稿撰写”“审阅修订”“资金获取”等十余项角色分工。这套体系的制度价值在于，将“贡献”从模糊的署名顺序中剥离出来，使其可视化、可核查、可追溯。这既减少了署名争议，也为科研评价提供客观支撑，同时引导年轻学者建立“贡献为本”的学术信用意识。

目前，国内部分期刊虽然已开始试行CRediT分类，但大多仍停留在“选填项”或“备注栏”层面，距离真正嵌入评审流程仍有距离。若能推动其从自愿走向强制、从选填走向必填，并与职称评审、项目结题、学位授予中的贡献认定实现联动，该制度将有望成为我国学术诚信体系的重要基础。

与此同时，还需同步推进两项配套改革：一是进一步夯实“代表作评价”制度，降低论文数量与署名排序在职称评审中的权重，让长期性、原创性、风险性研究获得更多制度保护；二是完善同行评议的稳定性和透明度，使评价从短期指标攀比回归到对学术质量与学术影响的真实判断。

那么，什么样的学术成果评价体系，才能真正让学术贡献回归知识本身？不可忽视的是，学术殿堂不应湮没青年学者的创造潜力与学术热情。他们正处在最具想象力和研究冲劲的阶段，如果在这一时期便被署名规则所阻、所困、所伤，不仅是他们的损失，更是整个学术生态的损失。

为署名卸下本不属于它的重负，回归它最初的朴素意义——记录知识是如何被一步步创造出来的。这不仅关乎年轻学者的公平，更关乎学术规则的可信与学术尊严的持久。

（作者系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博雅博士后、助理研究员）

赵志强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06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