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查沁君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过去一年,从北京市到吉林省,再到湖南、安徽、陕西等地,多地密集调整中考科目结构——生物、地理不再计分,“小四门”陆续退出总分体系,考试总分被压缩,开卷考试、等级评价成为新趋势。
这是近年来力度最大的一轮中考“减量”改革。
但在家长的直觉里,另一种变化正在发生:科目少了,竞争却没有消失,反而更集中在语数外和物理等少数科目上。
当“减负”成为改革的关键词,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出水面:中考的压力,真的来自“考几门”吗?
从“加科”到“减科”

吉林的最新动作,再次把中考改革推上台前。
近日,吉林省宣布,自2027年起,生物学、地理两门学科不再作为中考计分科目,改为考查科目,实行开卷考试、等级呈现。这意味着,“小四门”中的两门,正式退出“分数赛道”。
这并非孤例。过去一年,全国多地密集跟进,一场以“减量”为特征的中考改革,正在快速铺开。
北京无疑是这一轮改革的“风向标”。从2025年起,北京中考计分科目由10门压缩至6门,总分由670分降至510分。语文、数学、外语、道德与法治、物理、体育与健康成为唯一计分科目,历史、地理、化学、生物全部转为考查科目,以A/B/C/D等级呈现。同时,道法实行开卷考试,物理增加实验操作分值,体育分值逐步提升至70分。
在湖南,长沙、岳阳、湘潭、怀化等地已明确,生物、地理不再计入中考总分;从2026年起,道德与法治、历史、地理、生物四门科目统一改为开卷考试。四川乐山、眉山,安徽黄山,陕西西安等地,也纷纷推出类似方案:生物、地理不计分,成绩以等级呈现,仅作为录取参考或“合格门槛”。
以安徽黄山为例,当地将生物、地理成绩作为示范高中录取门槛,合格率约为97%,其政策意图十分明确——守住基础、不再“内卷”。江西吉安则通过机考方式实施等级评价,同样不计入总分。
不过,改革并非单向推进。在“减法”成为主流之时,湖北鄂州却选择“加法”:自2026年起,将“小四门”原始分重新计入中考总分。
这种分化折射出一个现实:即便在同一轮改革周期中,各地仍在试探路径,并未形成统一答案。相比北京的激进调整,多数地区显得更为谨慎——往往只“拿掉”生物、地理,而保留历史、化学的计分地位。
这背后有其现实考量,历史、化学在高考体系中仍占重要位置。北京在2025年改革后,就出现了部分初中毕业生在暑期集中补习高中化学的现象,一些家长开始担忧初高中衔接出现断层。这种“后遗症”,也让其他地区在改革时更为保守。
但如果把时间轴拉长,会发现今天的“减法”,其实是对过去一轮“加法”的修正。
2016年前后,在新一轮基础教育改革启动背景下,各地曾掀起“全科纳入中考”的浪潮。彼时的逻辑非常清晰:只有进入中考计分体系,学校才会真正重视,学生才会认真学习,素质教育才能落地。于是,生物、地理、历史、化学纷纷从“考查科目”升级为“计分科目”,中考总分随之水涨船高——深圳、河南等地一度达到610分、700分,个别地区甚至超过850分。
北京在2018年推出的“五选三”模式,则将这种改革推向极致:除语数外外,学生需从物理、生物(化学)合卷、道法、历史、地理 5 门中选3门计入总分,且必须至少选1门理科(物理或生化)。表面上,这一设计赋予了学生选择权,但在现实操作中,却演变为“战术选科”——哪一科更容易拿高分,就选哪一科,兴趣和能力反而被挤到边缘。
2021年,北京再次调整,改为“全科开考、择优计入”,10门科目全部考试,但只取部分计入总分。然而,这一看似折中的方案,并未减轻学生压力,反而让备考更加沉重——“主科要拔尖,副科要满分”,成为普遍心态。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2023年。北京宣布“小四门”全部退出计分体系,改为考查科目。这一“急刹车”,迅速引发连锁反应,并最终演变为今天席卷全国的“减量潮”。
如果说过去十年是一轮“加法—再加法”的扩张周期,那么当下,则进入了“减法—再平衡”的阶段。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轮改革并非简单“做减法”。在减少计分科目的同时,各地普遍在做“加法”——语文更加重视阅读广度,数学强化跨学科能力,物理增加实验操作,体育分值持续提升。
正如北京市教委主任李奕所言,这一轮改革的总体思路是“大减法、小加法,多渠道、新载体”——去掉死记硬背、机械训练的考试内容,转向实践能力、探究能力以及价值观评价。
换句话说,表面上的“减科”,本质是一次对“考什么、怎么考”的重构。
真正该改的是什么?
当各地纷纷调整科目结构,一个更深层的话题浮现出来:这场改革,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对界面新闻表示,当前多地降低生物、地理等科目的分数权重,甚至不再计入总分,确实正在成为一种“通行做法”。但这一趋势本身,也暴露出中考改革长期以来的反复——在“加科”与“减科”之间来回摇摆。
在他看来,这种围绕科目增减展开的改革,很大程度上仍停留在“表层”。
一个关键矛盾在于:教育部门往往将“减少计分科目”解释为“减负、促进素质教育”,但这一逻辑并不完全成立。既然不计分更有利于素质教育,那么为何不进一步将物理、化学乃至外语也从计分体系中剥离?显然,问题并不在于某几门学科本身,而在于整个评价体系。
过去十年的实践已经反复证明:凡是纳入中考计分的科目,都会迅速走向应试化;而一旦退出计分体系,又容易被边缘化。这种“纳入即应试、退出即边缘”的循环,几乎成为中考改革难以摆脱的路径依赖。
在现实中,这种担忧已经显现。家长最常见的疑问是:不计分了,学校还会认真教吗?学生还会认真学吗?类似情况早在2018年北京“选考制”时期就已出现——学生在提前考完部分科目后,往往迅速“抽离”,课堂参与度明显下降。
另一方面,竞争并不会因为科目减少而消失,只会重新分配。当“小四门”退出赛道,语文、数学、外语、物理等核心科目,反而承载了更大的选拔压力。“以前是一分一操场,现在可能是一分几操场”,有家长在社交平台上调侃。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对界面新闻表示,中考改革的根本背景,在于其“功能正在发生变化”。
“最初的中考,其实是‘高中升学考试’和‘初中毕业考试’的两考合一。”储朝晖指出,这一制度既承担选拔功能,也承担学业合格性评价功能。但随着人口出生率下降以及高中阶段教育逐步普及,越来越多学生能够进入高中,这意味着,中考原有的筛选功能正在弱化。
更重要的是,高中教育本身也在发生转型。过去,高中更多是“能不能上”的问题,并且不同学校之间存在明显的层级差异;而未来的发展方向,则是减少纵向分层,转向多样化发展——不同类型高中之间不再是简单的“好坏之分”,而是提供差异化路径。
在这一背景下,他认为,中考需要完成一次更深层的转向——从“筛选”走向“发现”。
“过去是淘汰谁、选出谁;未来更重要的是发现学生的兴趣、潜能和优势,让他们进入适合自己的高中类型。”储朝晖说。
但从现实来看,各地目前的改革,仍主要停留在“加减法”层面,即通过减少考试科目、降低考试难度来减轻负担。这在他看来,只是“初级阶段”。
“仅仅做加减法是不够的,关键是理念要转变。”储朝晖强调,真正的改革,应当为学生提供更多选择空间。
他提出一种更具弹性的思路:在确保语文、数学、外语、物理等基础科目作为必考的前提下,其余科目可以设置为“选考”,但这种选择权不应提前,而应在学生完成全部课程学习之后再行决定。
“比如一共10门课,除了几门必考,其余科目可以在毕业时由学生自主选择参加考试。学生通常会选择自己更有兴趣、学得更好的科目,这样既保证了课程完整实施,也体现了个体差异。”在他看来,这种“学完再选”的机制,比简单地取消部分计分科目,更有助于实现中考从“分数筛选”向“个性发展”的转型。
而在熊丙奇看来,中考改革的核心和难点,从来不在科目调整,而在录取制度。
只要高中招生仍以中考总分为唯一标准,按照分数排序录取,那么无论考几门、总分多少,学生之间的竞争逻辑都不会改变。即便只考一门语文,也同样会因为需要区分排名,而不断提高难度,催生新的应试压力。
因此,真正需要推进的,是中考录取评价体系的重构。
一方面,是过程性评价的引入。当前政策已在推进“指标到校”,即将优质高中招生名额分配到初中学校,本意是降低“一考定终身”的权重。但在实际操作中,多数地区仍以中考成绩作为分配依据,过程性评价尚未真正发挥作用。
另一方面,是对学校办学评价的重构。长期以来,以升学率作为核心指标,使得学校倾向于压缩非计分科目课时,“阴阳课表”等问题由此产生。如果不改变这一导向,任何科目结构调整,都可能在执行层面被“还原”为应试逻辑。
更深层的矛盾,则来自教育资源结构本身。以上两位学者均指出,只要优质高中资源仍然稀缺且分布不均,中考的选拔压力就难以根本缓解。
也正因此,政策层面已在释放信号。“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有序推进中考改革。所谓“有序”,并不只是科目的增减,更在于推动招生、评价与资源配置的系统性调整。
从现实路径看,这一过程不会一蹴而就。过程性评价的公信力如何建立?家长对公平性的疑虑如何消除?高中资源如何实现更均衡配置?这些问题,都需要时间与制度设计逐步回答。
可以说,当前这轮“减量”改革,更像是一个过渡阶段——通过降低部分学科的分数权重,暂时缓解学生负担,同时为更深层的制度改革腾出空间。
回到最初的问题:中考改革,究竟在解决什么?
它既试图减少机械刷题、缓解分数内卷,也试图推动课堂回归知识与能力本身;既在调整考试科目,更在重新界定“什么才值得被评价”。
但更重要的是,它正在逼近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在分数之外,我们该用什么标准,来判断一个学生的成长?
在这个问题真正被解决之前,中考改革仍将继续在“减”与“增”、“公平”与“多元”、“选拔”与“育人”之间反复权衡。而这场博弈的终点,或许不是取消考试,而是让考试不再成为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