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轩（化名）入园快两个月了，从不和教师、同伴交流，总是独自溜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集体活动时，他总待在角落，要么反复推倒积木，要么发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经过两个月的观察，我决定约谈他的妈妈。

她眼神黯淡，努力维持微笑，却藏不住内心的焦灼。“老师，他是不是有问题？我要不要送他去康复机构？”

深入了解后得知，小轩妈妈独自抚养孩子，生活的重压之下，让她把全部期待寄托在3岁多的小轩身上。她逼孩子写数字、认汉字，还会拿着小棍催促他加快穿衣速度。

小轩确实学会了一些本领，甚至会写教师的名字，但握笔姿势令人揪心——整只手攥紧笔，另一只手捏住笔头辅助完成书写。

问题接踵而至，孩子愈发沉默，这种状态延续到幼儿园生活之中。

教师的指令、同伴的玩闹，似乎都与他无关。他从不开口说话，想上厕所时只会原地转圈，偶尔来不及便就地解决。午休不睡觉，在小床边溜达，偶尔哼唱儿歌。

这些表现，或许有小轩自身性格的因素，但更多源于家庭带给他的巨大心理压力。

约谈时，小轩妈妈反复追问：“老师，你教教我，怎么才能改掉他这些毛病？”

她总想改变孩子，可那把钥匙，不在孩子身上，而是握在她自己手中。她太过用力，不是开锁，而是在砸锁。

面对焦虑的母亲，讲道理是最无效的。

我给她看了一段视频：别的孩子在做游戏，小轩独自在角落转圈。

“你看到了什么？”我问。

“他……他跟别人不一样。”她声音很轻。

“转圈会不会是他发出的求助信号？比如憋尿时的求救？”

她沉默许久。

这次沟通，我没有给她任何“改造孩子”的方案，只建议：“先停下来，试着陪他做他愿意做的事。”

她问：“不学怎么行？别人家孩子都会了！”

我开导她：“孩子现在如同被逼到了墙角，继续施压，只会让他缩回更坚硬的壳里。我们要做的，不是逼他出来，而是让这层壳变得不那么必需。”

我建议她把一部分心思放回自己身上，关照自身情绪，培养个人爱好。妈妈不再紧绷，孩子才有喘息空间。

改变是缓慢的，但方向对了，总有回响。

妈妈不再逼孩子写字，坚持给他读绘本，偶尔忍不住发火，也会轻声道歉。

变化悄然发生。

一次户外活动，孩子们抓着布条摇晃，假装在大海里漂流。我惊喜地发现，小轩悄悄坐到队尾，跟着大家一同摇晃。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集体活动！我拍下视频发给小轩妈妈。她的语音带着哭腔：“张老师，谢谢你。是我以前对不起他。”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小轩想上厕所，不再原地转圈，而是跑到我面前发出“啊啊”的声音，我立刻拉着他的手去厕所。

隔绝他的玻璃罩裂开一道缝隙，他开始从封闭的世界向外伸出小小的触角。

小轩依旧不开口说话，但已经尝试和外界建立联结。

回顾这段经历，我感触颇深。孩子的“问题行为”，往往是未被读懂的内在需求。

转圈、回避集体、无法表达生理需求，都是孩子面对困境时的本能防御。沉默是他的保护壳，教师和家长要做的不是纠正，而是试着去解读孩子身体传递出的信号。

想要改变孩子，先要改变他的成长生态。对于孩子，家庭就是他的全部世界。当家庭充满压力和指责，他只能筑起心灵高墙。只有修复亲子情感，他才可能从壳里探出头来。

教师不只是教孩子，更要成为家长与孩子之间的“翻译”和“桥梁”。接纳家长的局限与无助，帮他们看见孩子，也看见自己。同时正视家长的内疚，不必让家长背负自责，而要让他们相信：路还长，慢慢走。

打开玻璃罩的钥匙，不在康复机构与专家手中，而是一直握在妈妈手中。换一种方式去爱，孩子自会找到出来的路。

（作者单位：山东省潍坊市寒亭区开元街道中心幼儿园温莎分园）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30日 第02版

作者：张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