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思曙专栏-教育故事】
主持人|廖思曙(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白鹿外国语学校校长)
冲突的“罗生门”与成长的“和解剂”
——记一次矛盾事件的教育转化
原创作者|任钊成

▲任钊成一一温州市白鹿外国语学校语文老师,班主任,段长。曾荣获温州市民办教育优秀教师,多次获得市级、区级案例、论文与课题一等奖。
一、风波乍起:体育课上的“导火索”
十月的操场,秋阳斜铺,像一匹熨烫过的旧绸缎,覆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体育课例行的热身跑,队伍松散地铺开,男孩们的脚步或轻快如雀,或拖沓如牛。
跑在队伍尾端的,是腿伤初愈的苏景行(化名)。他每一步都带着试探,右脚落地时微微踮起,像一只落过雨、翅羽未干的雏鸟,小心翼翼地避开风的推搡。身后,陆明远(化名)的步频急促,几次试图从内道超越,却总被前面的人群堵住。就在转弯处,他的鞋尖不偏不倚,踩进了景行的后跟。
景行一个踉跄,右膝本能地一弯,站稳。回头,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积蓄已久的警惕与不快——他认定那是故意。
“你干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划过木面。
“又不是故意的。”明远的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辩解,甚至带一丝理直气壮。他没有道歉,也没有停顿,径直越过景行,往前跑了两步。
两句话,便点燃了一片干燥的草地。
跑毕。两人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对峙。树影斑驳,落在他们绷紧的肩线上,像一纸未签字的战书。沉默片刻,景行先开了口。他斜睨着明远,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淬过火:
“你不是挺能吗?打我啊,怂。”
明远的呼吸陡然粗重。他不是易怒的孩子,但“怂”这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那根名为“尊严”的血管。他没有骂回去,也没有转身走开——他伸出手,推在景行的左肩。
那不是攻击,是情绪的溃堤。
景行被推得后退半步,随即挥拳。第一下落空,第二下砸在明远的上臂,第三下——一记失控的耳光,扇在明远的脸侧。鼻血涌出,先是缓慢的一滴,落在灰白的跑道上,像秋天第一片过早坠落的叶。
围观的孩子惊呼。体育老师从跑道那头跑来。冲突,戛然而止。
从踩鞋到鼻血,不过三分钟。但裂痕,已深深刻进两个少年初秋的天空。
二、探寻真相:文字里的“罗生门”与认知的孤岛
我没有立刻评判。那会像在暴风雨后匆忙丈量堤坝的缺口——我需要等水退去,等泥土沉淀,等河床自己露出形状。
办公室里,我给景行和明远各递一张A4纸、一支黑色签字笔。窗外梧桐静立,屋内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我只说了一句:“写下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你怎么看见的,就怎么写。”
十五分钟后,两份陈述交到我手上。
我并排摊开。同一片操场,同一个下午,同一场冲突——却呈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苏景行笔下的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腿伤未愈,遭人踩踏,对方不仅不道歉,还一副“你能怎样”的姿态。他的挑衅,是“让他知道我不怕”;他的耳光,是“忍无可忍”后的正当防卫。他在纸的末尾写道:“我只是想让他道歉。”
陆明远笔下的自己,则是无心之失被无限放大的牺牲品:不过踩了一脚,对方却追着辱骂,骂了一路。他的推搡,是“他先骂我的”的情绪出口;他没有先动手打人,是对方先挥拳。他在纸的末尾写道:“我也很委屈。”
他们都在努力证明一件事:我是对的,他是错的。
这不是谎言,是视角的囚笼。他们站在各自的孤岛上,指认对方是海。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青少年冲突中最顽固的壁垒,从来不是谁先踩了谁的鞋,而是——他们都把自己写成了英雄或受害者,把对方写成了反派或肇事者。文字在此刻不是澄清真相的工具,而是加固自我防御的砖石。
而教育的起点,不是拆毁这座城墙——是凿开一扇窗。
三、搭建“和解场”:在重要他者面前,第一次看见对方
我决定把教育的场域扩大。请来双方的父母,安排在一间朝南的小会议室。窗帘半掩,光线柔和如未干的水彩。没有审判席,只有六把围成半圆的椅子。
这不是道歉大会。目标是重建连接。
开场白很简单。我看着景行和明远,说:“今天不需要争论谁对谁错。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你们父母面前,说出对方的三个优点,和一个缺点。优点要具体,缺点要客观。”
沉默。
景行盯着桌面木纹,那纹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明远的手指反复卷着袖口边角,卷起,抚平,再卷起。空气里有尴尬,有抵抗,也有一丝隐隐的松动。
是明远先开口。他声音很低,像怕吵醒什么。
“苏景行……跑步挺快的,运动会他跑过年级第八。”顿了一下,“他数学作业有时候写得比我工整。”
景行的母亲侧过脸,看着儿子。景行没有抬头,但肩膀微微松了。
轮到景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他低声说:
“陆明远……上次数学课我忘带橡皮,他借过我一块,我没还。”又顿了一下,“他其实,人也不坏。”
那一刻,明远的父亲轻轻点了点头。明远没有看景行,但他低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缺点的陈述也不再是情绪宣泄。明远说:“他有时候说话太冲,别人还没说完他就急了,容易误会。”景行说:“他脾气上来太快,不等人家解释完就先动手。”
没有指责,只有描述。没有“他故意”,只有“他容易”。
我轻声说:“欣然接受,要学会欣赏。欣赏不是认输,是另一种勇敢。”
当优点被公开承认,缺点的指出便不再像攻击;当父母在场见证,倾听便多了一份郑重。这不是道德说教,是强制性的视角转换训练——第一次,他们不是在脑海中想象对方,而是在真实的空气里,听见对方被讲述。
和解的第一步,从来不是原谅。是看见。
四、延伸与升华:从两个人的事故,到一群人的教材
这场风波,不应止步于握手言和。我决定让它成为一面镜子,照进整个班级的黄昏。
班会课,我不点名,不还原细节,只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边界感 · 沟通方式 · 情绪管理
我问孩子们:“当冲突的苗头出现,除了语言挑衅和肢体对抗,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教室里先是沉默,然后像春冰初裂,细碎的声音从各个角落涌起。
“可以先走开,等放学再说。”
“写纸条,写完了再看,可能就不想发了。”
“深呼吸十秒,就十秒。”
我让他们匿名写下一件自己经历过的“最智慧的冲突化解方式”。收上来的纸条里,有一张这样写:
“有一次我和同桌吵架,谁都不理谁。后来他在我笔袋里塞了张字条,写着:‘橡皮借我,不白借,明天带糖给你。’我笑了。气就消了。”
全班轻声笑起来。
景行和明远坐在教室对角,没有发言。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案例。当全班的目光不再是猎奇而是理解,当议论从“谁对谁错”转向“我们如何更好地相处”,这场冲突,便完成了从“事故”到“故事”的蜕变。
一个孩子的伤口,若只被包扎,便只是伤口;若被凝视、被言说、被思考,便可能成为所有人的疫苗。
五、沉思与回响:于混沌中梳理教育的脉络
夜深人静。我重读那两份已然泛黄的陈述,也翻看平日对两个孩子的观察笔记。
苏景行不是爱惹事的孩子。但他有一种隐秘的焦虑——腿伤让他暂时失去了速度优势,那个曾经在跑道上追赶风的孩子,如今只能跟在队尾。他急于用“不好惹”的姿态,证明自己依然值得被尊重。那不是攻击,是恐惧。
陆明远则习惯“放大小事”。他不是故意踩人,但他缺乏在第一时间道歉的敏感;事后又急于辩解,把无心之失一步步升级为尊严之战。他的问题,不在恶意,而在情绪表达的粗糙。
冲突从来不是孤立的瞬间。它是行为模式的一次外显,是冰山水面之上的那一角。教育若只“就事论事”,便如只修剪树冠,不改良土壤。
我将这次事件的处理,梳理为几点可迁移的教育智慧:
1. 先降温,后断案。冲突现场没有真相,只有情绪。让时间沉淀愤怒,是理性介入的前提。
2. 书写是认知的地图。让学生写经过,不是为了收集“口供”,而是为了看见他如何定义自己、描述他人。那差异的缝隙,正是教育的入口。
3. 创设“第三方在场”的严肃对话。家长在场,提升了和解的仪式感与约束力;公开陈述对方优点,是强制性的视角转换训练。当孩子在重要他者面前陈述,他更倾向于理性、克制,也更重视承诺。
4. 把个体冲突转化为公共教材。优秀的班主任不是“救火队长”,而是“防患设计者”。让一次矛盾的涟漪,波及全班的心灵水域,是教育价值的最大化。
5. 看见行为背后的系统。每个问题行为的背面,都站着未被满足的需求,或未被疏通的情绪。教育的深度,取决于我们是否有耐心潜入水面之下。
六、尾声:一滴鼻血的重量
那个周末,明远的母亲发来消息:
“孩子回家说,那天在会议室,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长大了。”
景行则在周记里写道:
“我以前觉得认输就是输了。现在发现,能理解别人,才是真的赢。”
我合上本子,望向窗外。十月的操场依旧铺满阳光,梧桐叶正一片片转成金黄。那天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跑道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教育的艺术,从来不是杜绝一切冲突——那是不可能的青春叙事。真正的智慧在于:当冲突不可避免地来临时,我们如何将它从一场需要处理的“事故”,转化为一次促成成长的“故事”。
让破碎的关系里生出修补的勇气,让旁观的灵魂在别人的矛盾里习得共处的分寸。当孩子们学会在愤怒中看清自己,在对抗中理解对方,在分歧中寻求建设性的出路——那一次鼻血、几行眼泪、两页相互矛盾的陈述,便都有了沉甸甸的、不可替代的成长重量。
这,便是化“危”为“机”的教育。
而那道操场上被踩出的裂痕,终究,开出了花。

来源|温州市白鹿外国语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