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跟朋友吃饭，她跟我分析现在休学孩子的情况。第一种呢，是从小成绩都很好，经常考前几名的，家长一直给上各种补习班兴趣课，小孩到某一个节点发现，这种日子其实是没有出头之日的。考上好的初中要加倍努力，考上重点高中更要努力，就算考上北大清华永远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日子只会越来越累，不如提前放弃，开始休息。

第二种，是不知道上学有什么意义，在学校待着感到很痛苦，挣扎一番后，选择回家。

她说，她女儿是第二种。

这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坦然承认小孩休学的朋友，听她说完，我回家立刻把《要有光》这本书看完了。上个月看了一百多页，刚看完敏敏和雅雅的故事，只觉得这两人生活的家庭一塌糊涂。明明是大人的错，明明大人病得更严重，到最后却是小孩来承受这一切。

表面看似是小孩不想上学，这在讲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当然是一种罪。上学是每个小孩的义务和责任，为什么不上？

但书里小孩写的真相，让人触目惊心。

名叫敏敏的少女，坦言不上学是因为经常被爸妈暴打，特别是妈妈，打得太凶了，甚至当着所有人面打。一个婚姻不如意的女人，她选择把压力倾泻给弱者，想利用暴打女儿来引起丈夫的注意。看下来有个感觉，就是她妈这么歇斯底里，竟然从来没想过自己有病，或者有什么精神障碍。

她妈只觉得一切理所应当，打小孩是对的，让小孩去上学也是对的，反正出发点都是好的。打完小孩还会走个流程，痛哭流涕给小孩说，你知道妈妈是爱你的吧？妈妈最爱你啊。跟经典家暴犯完全一模一样，她不是在获得小孩谅解，只是为了自己舒服点。

对于敏敏不想上学，唯一的招数是扔到管理严格的寄宿制学校。哪怕她逃出来后喝洗衣液，自残，自杀，她妈竟然觉得，小孩就是惯坏了，不能她一闹，就让她如意。

我无法理解，只觉得敏敏后来能自我疗愈，简直是个奇迹。

雅雅属于朋友说的，学习成绩太好，因为害怕被超过，逐渐焦虑到不敢考试。这种症状日趋严重，结果家长表现得比她更歇斯底里，无法承受。你说你难受，我比你更难受，你说你绝望，我比你更绝望。只要你肯上学，一切都可以商量，你不肯上学，那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到最后小孩被逼无奈，挥舞菜刀在家拼命砍杀，被送进精神病院。

雅雅自述中有个问题，她不想住院，她妈说你再不住院，我就癫狂了，雅雅说，那不是应该你住院吗？

我们仿佛真的到了一种癫狂的状态，大人把自己的整个人生奉献给小孩，好吃好喝的先紧着孩子，连住院治疗，也要让小孩先上。

这次翻看后续两章，一章是被家长们爱得密不透风的北京孩子，一章是半点爱得不到，完全生无可恋的留守儿童。

海淀妈妈这一章，几个妈妈都属于小镇做题家，从小镇一路拼搏到北京，终于过上中产精致生活。她们最不希望看到的一件事，就是阶层滑落。家长都是名牌大学出身，爸爸博士，妈妈硕士，小孩怎么能连高中都上不完？

当然，最好的路径是考上北大清华，那就一辈子稳了，可以站在食物链顶端傲视群雄。

我很理解这种心态，我也是母亲，小时候看着儿子经常想，他将来过的日子总会比我更好吧？我小时候那么苦，家里连个电脑都没有，他条件这么好，还能不如我？

但是看着书中吴用的故事，实在为这个孩子感到心痛，明明一个这么优秀的小孩，结果硬生生被逼成这样。

吴用母亲为了能够提升小孩成绩，专门在学校附近组好房子，每天早上5点多起来给儿子准备早饭，兢兢业业奉献自我，料理一切生活起居。书中她显示出一种超强的控制欲，字里行间给人一种小孩不听她的话，她就要原地崩溃的感觉。

她花费无数精力财力，给吴用打造了一条最方便快捷的名校晋升之路，走竞赛道路。

吴用显示出了对数学的超强兴趣，本来是一件很好的事。这是一个去上数学课会拿着微积分书的天才啊。这样的天才，却硬生生让学校，竞赛班组织，他母亲，硬性规定到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思路对，但是粗心犯错，这样怎么考北大？你在竞赛班不守规矩，晚上该睡觉不睡，还在搞数学，这样怎么行？

这有种家里明明生了梵高，但家长就觉得那你得从素描开始学起，不然你怎么报美院？你考不上美院这辈子不就报废了吗？或者爱迪生喜欢做实验，你跟他说不行，光做实验上不了大学，咱还是得刷题。

他妈为什么执着于上北大清华？这是一种很熟稔的路径依赖，觉得我就是这么成功的，你当然也该这么做，不然你能怎么办？你高考都不行，上哪继续天才梦？

吴用喜欢数学，懂得数学之美，却拗不过这些固执的大人。以至于他后来强烈抗拒考试，即便他妈已经想通可以去国外上大学，但他已经无法参加托福，没有任何抗压能力。

另一个孩子也很有意思，快乐教育的产物，李风。他跟我朋友的孩子相似，对学校不敢兴趣，认为上学是件很折磨的事。但他又表现得更极致一些，朋友孩子至少还有点爱好，可以在家消磨时间。李风是对什么都不敢兴趣，问他什么，他都是含糊其辞，都行，都可以，无所谓。

他喜欢什么？他不喜欢什么？完全表现不出来。好像他跟真实世界隔着一个很厚的玻璃罩，他没有任何兴趣，也没有任何偏好。

李风母亲，因为小时候自己的成长经历，给儿子选了快乐教育路线。从来不报任何课外班，补习班，随便你怎么玩，只要你能拿个高中毕业证书就好。

说实话我很不理解，既然要求这么低，为什么又不能接受儿子高中退学？为什么又坦言，看不起不努力的儿子？她好像是这么想的，让小孩小时候拼命玩，长大忽然开窍，热爱上学习。

现在，她看不起李风从不努力，无法去过一种创造性的生活。

这不是当妈的心理矛盾吗？从来没帮过小孩，又指望小孩能在这样竞争激烈的海淀学校里积极投入？

这些海淀母亲，都拥有疯狂的爱，爱中满是自己的控制欲，希望孩子是体面的，勤勉的，努力的。如果做不到，她们就觉得这孩子怎么这样？如果孩子表示顺从，她们就一个劲疯狂给孩子攒班，找最好的资源，刷最多的题，渴望能够一飞冲天。

你应该是成功的，不然你就是辜负了我。

看这本书时，我经常警醒自己，千万不要陷入这种疯狂。作为一个母亲面对小孩，时不时会陷入一种疯魔，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能听我的？

不要自我感动，不要自我崇高化，不要觉得孩子不听自己的能有什么出息，不要天天盯着别人家的孩子琢磨自己家的孩子。

其实在这本书里，孩子们都还算正常，当你把他们长期置于一种不开心不合理的环境，他们感到压抑痛苦，自然而然会生病。家长们却大不正常，他们长大成人后，似乎把从小到大所有的焦虑，都倾泻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并且还十分自满地觉得，这孩子怎么承压能力这么差？我对你这么好，你有什么可抱怨的？

最后，请大声朗诵一遍纪伯伦的《孩子》：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他们是生命对自身渴望的儿女。

他们借助你而来，却非来自你。

虽然和你在一起，却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他们爱，但不要给他们思想，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护他们的身体，却不能禁锢他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