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朱煜老师的课,常常会想起一个朴素的问题:一堂课结束,学生到底学到了什么?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细想却不容易回答。
常见的课堂,教师按预设走完流程,生字教了,课文读了,练习做了,看似什么都做了,但学生究竟在哪个环节获得了生长,很难说清楚。
置身在《棉花姑娘》的课堂里,我试着从这个角度去观察,发现朱老师的课有一条清晰的线索: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学生的真实获得——不仅当堂能读准、说对,更掌握了可迁移的学习方法。
四十分钟的课,朱老师没有把字词、朗读、表达拆成互不相干的训练,而是让三者始终交织在一起:字词在语境中扎根,朗读因理解而有质量,表达在规范中生长。整堂课的核心,是朱老师在课后讲座中反复强调的那句话:“低年级语文教学的核心是培养学生对语词的敏感度,故事内容是载体,语言形式才是目的。”
本文就从课堂推进过程,呈现这种语词敏感是如何在学生身上一步一步生长起来的。
一
识字是低年级学生语文学习的第一道坎。如何让学生在识字的过程中不仅记住字形,更能理解字义、学会运用、建立对词语的敏感?朱老师的做法值得琢磨。
学“棉”字,不是孤立记忆“木加白加巾”的结构,而是将“棉”与植物“棉花”、与生活用品“棉衣”、与“冬天穿着暖和”的经验建立联系。
学“病”字,从病字头的构形理据——广字像床,两点像生病的人——入手,顺势拓展“疼”“痒”“痛”等病字头家族的字,学生由此认识了一类字的规律。
学“姑娘”二字,学生发现共同的女字旁,通过形声字规律识记,再组词“姑妈”“村姑”“大娘”巩固。每个生字的教学用时不长,却句句落到实处:跳出单纯的符号记忆,搭建起字与字、字与词、词语与生活经验的联结。
最具代表性的是“可恶”一词的教学。课堂上展示蚜虫的实拍图片,密密麻麻的小虫让学生脱口而出“很可怕”“很恐怖”;再呈现被蚜虫侵害的棉花姑娘图片,学生说出“可怜的”“悲伤的”“受伤的”。到这一步,“可恶”一词已不需要再解释。
这一环节,重在引导学生体会词语的情感色彩,往后再读到、用到这个词,心里自然会泛起相应的感受。当词语与情感体验深度绑定,知识记忆也就有了具象的锚点。
巧妙的是,字词学习的同时,朗读与句式训练也同步展开。学完“棉”“姑”“娘”,教师粘贴字卡,指导写“花”字便成了课文题目;学完“病”字,补上句号,简单的字词就组合成一句完整的话——“棉花姑娘病了。”
整个过程不靠理论讲解,学生直观看到字组词、词成句、句配标点的演变,在潜移默化中建立起对语言结构的初步认知。
二
朗读是低年级语文课最常规的训练,但读得多,不代表读得好。
朱老师的朗读教学,把理解词语和朗读表现紧密结合在一起。
学第一自然段,学生初读拖音较重。没有“读得不好”的评价,也没有“要读出感情”的要求,学生听到的是教师的范读,然后模仿。模仿不像,再听,再模仿,反复四次。
每一次范读,语调、语速、停顿都保持一致,给学生一个稳定的模仿对象。学生从拖音读到流畅读,从平淡读到低沉的语气,变化在一次次模仿中发生。
待朗读节奏稳定后,教师再出示蚜虫与棉花姑娘的图片。结合此前对“许多”“可恶”等词语的理解与情感体验,学生再读“她多么盼望有医生来给她治病啊”,急切的心情自然流露。
先模仿练熟节奏,再结合文本理解内涵,读懂之后再朗读,声音里便有了词语独有的质感。
教学第二自然段的对话时,朱老师先引导学生体会感叹号的语气特点,再结合生活体验提问:“当你生病,迫切盼望医生帮忙,心里会是什么感受?”学生纷纷说出“着急”“难过”。带着这份心情朗读“请你帮我捉害虫吧”,感叹号蕴含的恳切与急切落到了实处。
针对燕子的回答,教师引导学生体会有心帮忙却无能为力的无奈,提醒学生读出“对不起”中的歉意。读完后继续追问“这是一只怎么样的燕子”,学生说“很想帮助别人,但帮不了”——遗憾不是老师告诉学生的,是学生自己从角色里读出来的。
充分体会情感后,师生开展分角色朗读,再借助视频范读进行对比参照。学生自主发现视频“说得比较快”,又发现燕子的话“没有读出遗憾”。此时老师提出明确要求:加快语速,读出遗憾。学生再次朗读,进步明显。
整段教学遵循模仿→理解→共情→比较→发现→改进的清晰路径,每一步都目标明确,着力培养学生依托文字把控朗读状态的能力。课堂追求的从不是朗读的遍数,而是每一次朗读的真实提升。长期坚持这样的训练,学生便能带着理解读书,告别有口无心的“念经式”朗读。
三
引导学生说完整、规范的话,是低年级语文的基本要求,也是学生后续开展书面表达的重要基础,但这一目标在课堂中往往难以扎实落地。
朱老师格外注重学生的口头表达训练,看似只是打磨词句、修正语句,实则是在为学生中高年级的写作能力筑牢根基。有两处课堂片段,尽显教学巧思。
第一个片段:
师:棉花姑娘生病了,原因是什么呢?你能不能看着这个句子来告诉棉花姑娘生病了,是因为什么?
生:棉花姑娘生病了,因为有蚜虫密密麻麻的在咬它的叶子。
师:倒过来,密密麻麻的蚜虫。再说一遍。
生:密密麻麻的蚜虫。
师:棉花姑娘病了——
生:棉花姑娘病了,密密麻麻的蚜虫。
师:“因为”加上去。
生:棉花姑娘病了,因为密密麻麻的蚜虫在咬它的叶子。
第二个片段:
师:“治”这个字我们应该怎样记住它?你说。
生:三点水加一个台。
师:这个话要这么讲,老师再教你一遍啊。三点水加一个“台”字就是“治”,然后给它组词。
生:治病。
师:那么这个话要这么说,三点水加一个“台”字就是“治”,“治病”的“治”。学着老师的样子,再说一遍。
生:三点水加一个“台”字就是“治”,“治病”的“治”。
两个片段,核心都是引导学生将随性的口语转化为规范的书面表达。第一处从调整语序入手,补充关联词,一步步梳理出通顺完整的句子;第二处从表达逻辑入手,规范识字答题的语言范式。
整个过程中,教师不用批评否定,只用示范引领、分步引导。在日常对话、即时发言中纠正表达问题,在严格要求与保护学生表达意愿之间找到平衡——学生是在规范中生长,而不是在规范中退缩。
四
如果说前面的字词、朗读、表达训练是层层蓄力,那么课堂最后的整合环节,便是让所有积蓄贯通起来的时刻。
学生在朗读第二至四自然段的过程中,梳理出核心信息:燕子只会捉空中飞的害虫,啄木鸟只会捉树干里的害虫,青蛙只会捉田里的害虫。
基于这些内容,朱老师抛出整合性问题:“棉花姑娘病了,是因为什么?什么样的燕子、啄木鸟、青蛙都帮不了她?”
这个问题串联起本课所有知识点,学生需要调动字词积累、句式表达与文本逻辑,将零散的字、词、句、段,整合为一段连贯的口头表述。
依托板书搭建的表达支架,课堂实现分层训练:优等生率先脱稿复述,中等生模仿跟进,学困生认真倾听。不同水平的学生,都能在原有基础上有所收获。
回顾整堂课,从结合生活理解字词、体会词语情感;到依托词义品读文本、在对比中优化朗读;再到逐句规范表达、锤炼语言逻辑,直至最后整合所学、综合运用,学生全程沉浸在多元交融的语言实践中。
这种交融所指向的,正是朱老师反复强调的“语词敏感度”:读懂词语背后的情感,理清句式蕴含的逻辑,分辨语调传递的态度。拥有这样的能力,学生便能自主解读文本,读懂文字表层含义,更读懂文字背后的表达艺术。
语文课区别于其他学科的本质,正在于此:教学不止关注文本“写了什么”,更要引导学生读懂“怎样写”“为何这样写”。
这堂课之所以能有效培养学生的语言感知力,根源在于每一项教学安排都贴合了学生当下的学情——朗读拖沓时用范读引路,语句残缺时搭建句式支架,表述不规范时耐心示范纠正。学生在每一个环节都有真实的获得。
回到最初的问题:一堂课结束,学生到底学到了什么?答案不言而喻。语文教学的价值,从来不是简单“教过”一篇课文,而是帮学生沉淀出读懂语言、运用语言的能力——什么词传递什么情感,什么句式表达什么逻辑,什么语调蕴含什么态度。这些,才是语文课上真正值得学会的东西。这就是从“教过”到“学会”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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