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王的教室》
今年的高考刚刚结束。很多学生和家庭结束了一段重要的教育旅程。我们常说不要让高考决定自己的一生,但无奈于各种现实因素,我们的教育依然强调应试与合群,而不是热爱与个性。
前不久,哲学学者谢晶与教育学学者林小英展开了一场关于教育的对话。
她们从各自的成长经历出发,谈到教育中那些常被忽视的问题:
为什么今天的学校越来越缺乏等待孩子成长的耐心?为什么“热爱”总是在就业、升学和绩效考核面前不断退场?为什么曾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性教育、自然教育和闲暇时间,越来越不重要?
来源 | 小红书RedX
01.
允许人慢慢长大,
是教育最珍贵的部分
林小英:我很早就感受到教育中的不平等。我没有上过幼儿园,六岁才进入学前班。在那之前的六年,我几乎是在自然环境里长大的。每天接触猫狗虫鸟,跟着大人下地干活,在田间地头奔跑,没有人要求我识字,也没有人要求我做加减法。
那是一种未经精心设计的童年。大人在做什么,孩子就在旁边跟着做什么。没有人急着把你塑造成某种样子,也没有人追问你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后来进入学校,我才发现自己几乎处在所有评价体系的边缘。体育不好,成绩也不好,不活泼,不讨老师喜欢。直到四年级,我才慢慢开窍。
这也让我后来研究教育时越来越相信一件事: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成长节奏。很多东西不到那个阶段,就是学不会。
我小时候学汉语拼音,怎么学都学不懂,可一年之后,突然就会了。我没有额外补课,也没有做大量练习,只是在日常环境里耳濡目染地接触,自然就掌握了。
问题不在于孩子不会,而在于我们为什么总是急着验收。刚接触拼音两个月就要统一考试,为什么不能一年后再考?甚至两年后再考?今天的教育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不断压缩成长的时间。
谢晶:我们小时候,不管是在农村还是城市,一年级之前几乎没有人要求孩子提前学习。认字、数学、英语,这些都不是学前阶段的任务。
但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了,很多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被放进竞争体系。一年级落后,好像意味着后面会一直落后;小学落后,家长担心升学;中学落后,又担心未来的发展。整个系统的宽容度正在不断缩小。
而在我们成长的年代,一个孩子完全有可能小学成绩一般,中学突然开窍;也可能高中阶段才找到自己的节奏。成长原本就是不均匀的。

《小森林》
林小英:我之所以长期关注教育不平等,和小时候一直处在边缘位置有关。
当一个人长期待在边缘的时候,会经历很多复杂的感受。你会遭遇排斥,也会享受自由;你会羡慕中心位置的人,也会看到他们的压力。更多时候,你是在旁边观察。观察别人如何竞争、如何挣扎,也观察自己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种参与方式,和处在中心位置的人是完全不同的。站在中心的人当然会拥有高光时刻,但同时也会承受持续的压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就像班里的第一名,ta已经站在最高的位置,后面面对的永远是“会不会掉下来”。从这个意义上说,第一名只有退步的可能,却很难再有进步的空间。
反而站在边缘的人,有另一种自由。我经常说,边缘位置是“进可攻,退可守”。你可以参与,也可以退出;可以留在这个圈子里,也可以转身去别的圈子。甚至有一天,你还可以自己组织一个新的圈子。
如果用今天的话来说,这有点像一种吸引力法则——你不断积累自己的想法和能力,也许会把原来圈子里的一部分人吸引过来,形成新的连接。
所以当我们谈到“边缘”时,它并不只是一个被动的位置。它包含很多种状态,也拥有很多种可能性。站在边缘的人,可以观察,可以等待,可以积累,也可以随时调整自己的方向。相比之下,中心位置往往意味着更明确的路径和更严格的期待。
02.
从来没人问过,什么事情会让你高兴?
谢晶:我前两天跟一个朋友吵了一架。Ta说ta眼中的理想主义,就是考大学的时候去选哲学、古典学这样的冷门专业。我挺气愤的,热门专业里就承载不了理想了吗?如果一个孩子去读技校,学美妆、学美发、学修摩托车,这算不算理想主义?
林小英:其实也不能说这个系统完全不筛选热爱。你看“志愿”这个词,本身就有热爱的成分在里面。什么叫志愿?就是我志愿加入什么,我志愿学习什么。只不过到了后来,就业、前景、保研这些东西,一点点把热爱的空间挤占掉了。
谢晶: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今天这些孩子一路走到高三,从来没有被认真问过:你到底喜欢什么?你对什么问题敏感?你擅长什么?你喜欢动手还是喜欢思考?
人只有在比较小的时候,才有比较大的空间去探索自己喜欢什么。如果整段时间都错过了,到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你怎么可能突然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我在法国留学的时候,最怕别人问我:“你喜欢什么?”或者“什么事情会让你快乐?”我真的回答不了。但是在那里待久了以后,你会被迫开始思考。慢慢地,可能真的会问出一点答案来。

《小森林》
林小英:不过我觉得有一个地方值得注意。热爱不是问出来的。不是说家长天天追着孩子问:“你喜欢什么呀?”“今天开心吗?”“什么事情让你快乐呀?”这样就能找到热爱。
最重要的是把时间和空间留出来。每天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让ta自己安排,自己玩,然后你看ta干什么。
当这种自由的时间成为一种习惯以后,孩子就会不断重复那些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一个人愿意做一万次的事情,别说热爱,最后都能做成专家。
谢晶:我们小时候其实都有过无聊的时候。父母不管你,你自己待着,无聊就得自己找事情干。
我无聊的时候会看书。很多做学术的人都有类似经历,小时候家里正好有几本书,于是无聊的时候就翻。我爸给我买小说看,我看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就是《巴黎圣母院》。所以后来跑到法国去留学,冥冥之中好像也有一点联系。
法国人有种习惯,什么事情都要问一问自己——我愿不愿意做?我喜不喜欢?这件事情会给我什么感觉?
这种对自我感受的关注,本身也是教育的一部分。而我们从小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教育。
03.
脖子以下的部分,需要被激活
林小英:我其实不觉得自己是在应试教育里长大的。考试和学习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可能连一半时间都不到。剩下的时间,我要干活,我有自己的小玩意儿,我有自己喜欢干的事情。我没有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学习。
谢晶:这让我想到梁鸿老师写梁庄的书。她一直在强调,乡村生活非常丰富。但我们总觉得城市生活更高级、更值得向往。可说实话,我小时候在上海长大,生活挺无聊的。
林小英:你刚才讲的特别典型——城市中产家庭孩子的闲暇,就是看书。而看书这件事,本身又被赋予了特别正当、高级的意义。
但看书的时候,你的身体其实是停止活动的。脖子以上在思考,脖子以下基本不动。再加上长时间阅读、用眼,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情会被赋予那么高的价值。
谢晶:因为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干。
林小英:我觉得很多条件其实是有的,只是城市生活方式不断覆盖农村生活方式,而不是反过来。
我们总是在说农村向城市学习,从来不说城市向农村学习。可农村的生活方式里,真的有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
我在书里写过一句话:难道农村的生活方式,就没有一点值得城市人学习的吗?很多很多。
上大学以后,我和北京的同学一起去河北的草莓基地。我发现很多植物,对我来说是从小就认识的。比如韭菜和麦子的区别,我觉得这还需要区分吗?
后来我发现,ta们不是装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这些知识在很多人看来,一辈子不知道也无所谓。但问题不在于韭菜和麦子本身,问题在于,一个人的认知宽度,决定了ta未来容纳新知识的可能性。
如果你永远只看文学作品,只看世界名著,只看所谓最好的东西,那你的判断力从哪里来?什么都看一点,多打开自己一点,不要提前做价值判断。你总说只看最好的,那请问,你鉴别“什么是最好”的能力又是从哪里来的?

《小森林》
谢晶:还有你刚才说的特别重要的一点——脖子以上是激活的,脖子以下是不激活的。城市孩子很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用身体去体验世界。
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所以隔一段时间,我就得去自然里待一待,徒步、爬山。有一次我看到农民从地里拔花生,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花生是长在土里的。原来刚挖出来的花生是湿的,味道跟我们平时吃到的完全不一样。
当我们用整个身体、用所有感官去认识世界的时候,那种认知是不一样的。它更丰富,也更能激活人的想象力。
林小英:所以我一直觉得,学校教育里除了性教育、生理教育之外,自然教育、环境教育也是必要的。因为这些东西关系到的不只是知识,而是一个人如何和这个世界发生真实的连接。
在这场对谈里,谢晶与林小英讨论了教育,也讨论了成长。
她们谈到那些曾经被允许“慢一点”的孩子,谈到教育系统缺乏的包容与耐心;谈到一个人如何在成为“好学生”之前,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也谈到为什么今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能够熟练地回答“我该做什么”,却很难回答“我真正喜欢什么”。
这些问题看似属于教育,实际上关乎每个人如何理解自己、理解他人与理解社会。教育从来不只是学校里的事情,它塑造着我们看待成功、失败、自由的方式。
而这也正是谢晶的系列视频《没有问题配不上哲学》持续关注的方向——那些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困惑,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规则,那些让人感到别扭却又说不清缘由的处境,都值得被重新提问。
《没有问题配不上哲学》是小红书与看理想联合推出的REDX系列视频IP中的一部分。在REDX里,来自不同学科的学者将继续从哲学、文学、教育学、传播学等视角出发,讨论那些真实影响当代人生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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