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清华大学始建于1911年，经过百十余年发展，至今不仅地皮扩大数倍，而且各类各式建筑更是数不胜数。而早期清华除了继承清朝遗留的若干老建筑外，在最初的近十几年间，新建校舍建筑只有清华学堂，二、三院，北院，以及“四大建筑”等寥寥可数的若干幢。而要问其中哪座建筑曾经被以著名人物命名，现在恐怕很少有人知道。本文作者袁帆以严格的学术考证与实地调查相结合，将一尘封在历史烟云中的史实重新揭示，告诉您著名的西体育馆曾经的命名以及重现的遗迹，值得特别关注。

文/袁 帆

1919 年上半年，清华早期四大建筑中的体育馆完工，5 月 3 日举行落成及命名仪式。在《清华大学一百年》中有这样一段记载，“下午举行体育馆命名仪式，命名为‘罗斯福纪念体育馆 ’，陈籙任大会主席， 芮恩施发表演说 ”。

在体育馆落成之初，这项冠名是被镌刻在体育馆检阅台上的。这一点从梁实秋（1903-1987）在 1923 年写下的《清华的园境》一文中， 可以看到下列记述：

体育馆前面有用十几根石柱建的一座洋台，台上可容百余人站立，上边伸着四个长大的旗杆 。在云母石上刻着“纪念罗斯福体育馆 ”几个金字 。洋台底下，中间是正门， 两边是上洋台的楼梯 。

这两处记录中都明确了一个事实，就是早期清华校方确实为体育馆冠名，不过究竟是“罗斯福纪念体育馆 ”，还是“纪念罗斯福体育馆 ”，这中间却有一点差异 。 但无论如何， 为体育馆冠名， 以纪念美国第26任总统西奥多 · 罗斯福（ Theodore Roosevelt， 1858—1919） 则是确定无疑的。

一、体育馆的冠名留下了哪些痕迹

综合各种历史记载，可以知道当年体育馆的纪念馆名是镌刻在检阅台柱廊的横梁上 。从美国摄影家甘博（ Sidney D. Gamble， 1890-1968） 拍摄于 1919 年 4月初的体育馆照片中，可以发现在“洋台 ”前搭有临时脚手架，而横梁上有一段跨越 7 个柱间距的局部白色。按照逻辑推测，梁实秋当年所说的“纪念罗斯福体育馆 ”就是镌刻在这段白色的位置上， 脚手架也应该是为刻字作业而临时搭建。

由美国摄影家甘博拍摄的清华体育馆（1919 年 4 月）

但遗憾的是， 因为种种原因，我们今天在现场已经看不到其原始面貌了。值得庆幸的是，从十几年前开始，体育馆检阅台横梁上逐渐开始显露出一些零散的英文字母， 如 R 、O 、V 、T 、M 等， 这应该是经过风雨岁月的一次次冲刷后，原本被遮蔽的字迹露出了真容。

体育馆检阅台横梁上的英文字母遗迹

时至今日， 更多的字迹越来越清楚地显露出来。特别是，还出现了一个汉字“育 ”，这就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 。为了弄清楚真相， 我于2023年 9 月26 日来到体育馆，在体育部老师和几位工友的协助下，搭了梯子爬到检阅台的横梁前， 近距离拍摄了照片， 取得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近距离拍摄的现状（局部）

二 、馆名的推测分析从“育”字开始

体育馆检阅台柱廊的东外侧共有 11跨，被 12 根塔司干式石柱等分而成。如果从左向右编号， 正中跨的左右两边， 就是 6 号 、7 号柱 。新发现的“育 ”字就在 6 号柱顶右侧的横梁上， 而在其左侧约 20 厘米左右还可以隐约看出一个繁体“館 ”字的形状，在其右侧同等距离的位置也有一个汉字的痕迹，推测就是“體 ”。这些汉字每个约有 20 厘米见方， 每个字的间距略大于字的宽度。

“體育館”字迹推测示意图（汉字从右向左排列）

由此我意识到， 这三个字正好组成“纪念馆 ”，如果这就是当年冠名中的一部分，那体育馆的冠名就一定是被排列在正中第六跨上方的横梁上。按照这个思路，果然在 7 号柱顶端左侧的横梁上，可以发现有一个汉字的痕迹，特别是汉字下半部可发现有“心“字的样子， 让人自然联想到“念 ”，由此，在其右侧约20厘米的痕迹当然就是汉字的“紀 ”。

“紀念羅斯福體育館”字迹推测位置示意图（汉字从右向左排列）

有了两端的“ 紀念 ”和“體育館 ”，那两组汉字中间的横梁上就应该还有三个汉字的位置，而在照片上按照等间距排列，恰恰还有三个字的痕迹，隐约可见“羅斯福 ”的轮廓。

根据实际测量，每个柱间距约为 2.6 米，8 个汉字加 7 个间距的长度约为3.2米， 这两个数字与照片中的汉字推测位置基本吻合 。 由此， 我们可以得出结论，那就是体育馆最初的中文冠名为“纪念罗斯福体育馆 ”，按照从右向左的顺序被镌刻在检阅台横梁正中间的一跨上。

三 、横梁上的英文辨析

接下来的英文字母辨析过程相对比较顺畅。从现场清晰可见，在柱廊第三跨的 4 号柱顶端左侧横梁上有一个 R,往右边依此是 O 、O 、S， 再过去就可以看到 5 号柱顶端左侧的字母 V， E 、L 、T。在 S 和 V 之间隐约可见 E 。这些英文字的高度约 20 厘米，字间距比较宽，约 30 厘米，等距离排列在第四跨横梁上。紧接其后的字母是 E、L、T，排列在第五跨横梁上，而排在最后的 T 到后面汉字“館 ”的间距更宽些， 大约 40 厘米左右 。 将所有这些英文字母组合起来， 就是ROOSEVELT（罗斯福）。

ROOS(E)V 的字迹排列位置

VELT 和館育體的字迹排列位置

跳过有中文馆名的第六跨，再来到第七跨，在 8 号柱顶端左侧横梁上又开始连续出现明显的 M 、O 、R 、I 、A 、L 等英文字母， 由此很容易想到“纪念 ”一词的英文表达， 按照这个思路再来观察， 在 M 的左侧果然隐约可见另外两个英文字母 M、E 的轮廓 。 由此可以断定， 这 8 个英文字母组成的就是 MEMORIAL （纪念）。

MAMOR 的位置

RIAL 的排列位置

综合这些分析结果，可以推测出体育馆检阅台横梁上，当年应该有两组英文和一组中文字：ROOSEVELT/館育體福斯羅念紀/MEMORIAL（实际排列顺序）。从第四跨的 4 号柱开始一直排列到第八跨的第9 号柱， 字迹排列总长度约为 13米。很显然，三个词组和中文书写采用的是“从右向左 ”的排列方式，但英文书写采用的是“从左向右 ”方式， 整体呈现的是“混搭 ”排列方式。

在第六跨横梁上隐约可见有字迹（老照片）

“纪念罗斯福体育馆”中英文与位置示意图

四 、结语

正常情况下，每个自然人生来都会被取名字，姓名权本身具有人身权的属性。而以人名为建筑物冠名则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文化现象，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产物， 具有某种程度的社会进步意义。

通过综合考证可以确定，清华第一座体育馆最初的冠名是“纪念罗斯福体育馆 ”。这是清华历史上第一次为建筑物冠名， 因此具有标志性意义 。如今， 人们对清华园内冠以人名的建筑物已是司空见惯， 但应该知道这个做法皆缘起于1919 年 5 月 3 日这一天。

20 世纪是中国近代历史上剧烈动荡， 发生根本性变革的历史阶段， 清华大学也在这百年中诞生、发展、变革、延续。如果将清华体育馆的“被冠名 ”再到后来“被毁名 ”的这一非正常现象，放到宏大的历史背景中，就会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历史风云变幻的波诡云谲， 以及思想文化碰撞的千磨百折。

清华第一座体育馆现状（局部）

随着体育馆检阅台上“纪念罗斯福体育馆 ”的遗迹重见天日，一个清华重要历史事件也逐渐浮出水面。虽然许多细节有待持续考证，但我们却一步步地接近历史真相。

如何对待清华历史上发生过的各种重大事件，从来就存在不同的观点与声音。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秉持“尊重历史，尊重文明 ”的基本理念， 以充分的“文化自信 ”在创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时“求同存异 ”，在世界一流大学的发展进程中不断积淀人文内涵， 为人类文明进步贡献清华力量。

注：本文为原创文章，由作者授权首次发表。2026/01/06定稿于上海。

作者简介

作者系清华大学1975级学员、文史学者，清华大学“清华史料和名人档案征集工程”特邀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