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寂很久之后,最近衡水中学又跃上头条,还是因为“清北率”。这次是因为下跌,2025年衡水中学的清北录取人数从巅峰时的275人骤降至不足50人。
其实,衡水中学的录取率始终是需要辩驳的,一直是云里雾里,令人难以置信。基本事实是,往年发布的清北喜报,是包含衡水中学(公办)、衡水泰华中学(原衡水一中)等多所民办学校的“衡中系”的合并统计,而2025年的40余人则是公办衡水中学的单独数据。
引发这一变动的关键,在于限制跨区招生政策的落地。
2021年6月,河北省教育厅要求,普通民办高中当年跨区招生比例不能超过招生总数的30%,并逐年递减,规定“最迟从2024年开始,民办普通高中只允许在审批地招生。”如果真的严格执行,这意味着衡中的这一指标还将滑落。
一位河北教育界人士说,2004年张文茂刚担任校长时,衡中每年考入清北的人数大约只有12人。这被认为是学校依靠本地生源所能达到的上限。
衡中超高升学率的“神话”,人们看到的首先是“军事化管理”的“狠活”,前胸贴后背的跑步,天天考试测验。还有“掐尖招生”的手段。每到招生季节,周边市县的学校像防贼一样严防死守,不让衡中的人进入。
背后人们看不到的,是它混合公民办体制的招生伎俩:公办的衡水中学,按规定招生一千多人;私立的几所学校,往往是数千人、上万人的大校,因为它同时追求的是拉动经济,是高额学费。衡中的抱负在于它并不甘当一所地区名校,而是走向全国,在浙江、云南等各地广设分校。
据2017年的数据,衡水中学在全国各地办了23所学校,基本上都是和房地产或者大企业合作。因此,衡中每年宣称的几百名清北生,究竟是哪所学校、哪个地区的学生,就是个谜了。
最后,它走向了“国际化”。这就是2021年3月,在纽交所公开上市、作为中国民办高中教育海外上市第一股的“第一高中教育集团”。但它与衡中的关系还是云里雾里,衡水品牌的使用及VIE架构还是一个谜。结果出师不利,股价不断下跌。
2022年11月,公司被启动退市程序,最新市值不足800万美元,较发行价跌去97%。可见,所谓的“衡中模式”,其内涵是非常复杂的,既包括教学模式,更包括办学体制、管理体制,还有教育价值。
其输出的教育价值,从“今日疯狂,明日辉煌”到“土猪拱白菜”,无不充满功利主义的陈腐气息。
最后,它直接坠入“教育产业化”的资本运作,远远偏离了真正的教育!
衡中作为应试教育最突出的典型,多年来它一直是21世纪教育研究院批判的目标。
衡中的几任校长我都认识,一再邀请我前去“指导”,说你都没有去过,怎么就批判呢?我知道,如同俗话所说“如果你正眼瞧他一下,你就输了”。他能让我看的,无非是素质教育的展示,音乐舞蹈机器人等等,也都是靠掐尖和钱堆出来的。至于大多数普通学生的遭遇,你是不可能看到的。
但是,在大众媒体中其实我们已经深刻地看到了。有些事实是突破想象力的。
例如郑也夫教授在《吾国教育病理》中,收录一位衡中毕业的女生回忆,高中三年,她几乎没有脱过衣服睡觉,冬天盖着羽绒服,因为早上来不及整理床铺要扣分。她说像她这样的还不在少数。
更令人咂舌的,是一名教育记者告知,为了提高清北率,不惜动员已被清北录取的学生放弃入学,学校给钱,第二年接着考。有一名学生竟然考了3次,最后上了大连理工大学。

▲令人匪夷所思的前胸贴后背的衡中式跑步


▲一位衡中毕业生与她做过的高中试卷
还有专业的调查。人们通常会以为超级中学毕竟帮助了许多农村学子圆梦,促进了教育公平。然而,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而且,就统计意义而言,事实正好相反。北京大学黄晓婷、卢晓东博士的论文,基于招生大数据的研究,按照位于省会或大城市、学生规模大、垄断当地一流生源和教师、“北清率”高这样4个标准。超级中学数量越少,集中度越高,教育生态失衡也越严重。
该文定量分析了2005~2009年5届新生的数据。这84所超级中学5年中被北大录取人数的比例,由2005年的35.4%提高到2009年43.80%,占全部录取计划的40.30%。同时,研究表明,来自超级中学中农村学生的比例仅为一般中学的1/8。
这验证了超级中学会加剧教育资源分配差异、减少农村学生进入优秀大学机会的判断。这是因为超级中学集中在地级市或省会城市,重心过高、成本过高,从而降低了农村学生获得的机会。
2014年11月3日,我在博客上发表了一篇短文《假如我是衡水中学校长》,涉及一些教育基本问题,希望能形成一场教育大讨论。我的大致意见,是“首先取消50%的清规戒律,允许学生上课转笔、抖脚、靠墙,允许自习课喝水、抬头或者发呆;放宽学生的作息时间,让学生有比较充足的时间穿衣、叠被、吃饭;将学生现在每两周或四周放一天假,改为每两周放假两天;增加学生的户外活动、体育锻炼时间,等等。
总之,将拧得过紧过死的螺丝先放松两圈。”“按照国家对公办高中办学规模的要求和接收‘三限生’的规定,逐渐缩小学校规模,使之回归成为一个比较正常的学校。”“我还会借鉴其他农村学校的经验,向改革要效益。
事实上,很多缺乏资源的农村学校,都通过实行学生主体课堂、高效课堂的教学改革,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其佼佼者如山东的杜郎口中学、山西的省级示范性高中新绛中学。”
现实却很冷酷,还没说几句话,人家就动粗了。当年11月5日,衡水中学官网发表了自称是学生家长胡子宏的文章,标题是《杨东平要是衡中校长,就该给他几个耳刮子》。百度一下,作者是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文联干部,并非黑社会人员,为何却如此暴戾?
更令人震惊的是衡水中学居然堂而皇之地将此文挂在官网上,保存了较长时间,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难道学校不觉得这种行为是可耻的、有辱斯文的?难道学校没有法律顾问,不知道这样的人身攻击要承担法律后果?衡水中学在给我们上课,将它的面目暴露无遗!
2017年12月,研究院公开发出《关于对衡水中学等超级中学涉嫌违规办学开展专项督查的建议》。再次向教育部建议组成联合调查组,调查衡水中学、衡水一中长期违规办学问题,并责成河北省教育厅公布整改结果。认为以衡水中学为代表的超级中学办学模式,正在对我国基础教育产生恶劣的作用。
超级中学的野蛮生长、不择手段地打造升学政绩的行为,加剧了应试教育,破坏了区域的教育生态。但地方政府为追求短期教育政绩,对此眼开眼闭、甚至推波助澜。制止这一行为的关键,是督促地方政府依法治教、依法办学。
疫情前,教育领域出现了一股试图为衡水中学洗白的“歪风”,邀请郗校长出席各类论坛,将衡水纳入名校行列。他们的说辞是:需要与应试教育“和解”。这里当然也有对农村学校、农村学生的同情和理解,这是无疑的。
可以说大多数超级中学,包括著名的黄冈中学,它的创校校长都是农村教育家。当年他们千方百计地使学校摆脱困境,成为一所好学校。区别在于学校“好起来”之后走什么路,是“做大做强”,压迫学生、无限制地追求升学率还是怎么样。其实,李金池、张文茂、郗会锁这三任校长我都认识,一起开过会、做过电视节目。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仅此而已。
在农村学校,我们见识了一些堪称教育家的真正优秀的校长。例如江苏洋思中学的蔡林森,早在上世纪80年代,他创立了“先学后教、当堂训练”的启发式教学模式,将一所普通的农村初中办成了全国名校。2006年他从洋思中学退休后,加盟河南沁阳民办的永威学校任校长,“以三流的生源赢来一流的质量”,缔造了“永威传奇”。
山东省杜郎口中学的崔其升,同样身手不凡,将一所濒临倒闭的乡村学校改造为三面黑板、以学为主的名校,佐藤学对他的评价非常高。他们难道不是更值得宣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