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学期，我给大三学生开设了一门学术写作与研究方法的课程，旨在帮助他们为撰写毕业论文做好准备。学生第一次提交课程作业时，不出所料，两个班几乎全部学生都使用了AI，其中超过一半直接复制AI生成的文本，相当一部分学生甚至连AI自带的各种符号都不删除，不同AI生成内容的格式和标注也各不相同。

两年前，AI还没这么普及，大部分学生还是独立完成作业。相比之下，现在的作业呈现出机械化、形式统一的生成格式，逻辑严密，言辞表达面面俱到，甚至拖沓冗长，很少看到有学生自己个性的作业。

于是，在课堂上点评作业时，我拿出两年前的作业，跟现在的对比，让学生们自己也看一看，他们的作业是不是已经失去了“人味”。我直言深感一种“悲凉”，指出AI使用的边界，引导他们进行反思。等到第二次上交作业，尽管还有学生依然使用AI，但很明显，已经有更多的“人味”出现了。虽然完全由学生自己完成的作业并不那么完美，但恰恰是其真实水平的反映，这正是教与学的本质，展现学生最真实的一面。

当前，AI已渗透进高校教学的方方面面，借用AI撰写毕业论文，也是社会普遍关注的问题。我认为，面对AI的渗透，我们首先需要厘清变与不变的根本。AI来了，变的是形态和效率。过去，到图书馆翻阅文献，需要花费很长时间，现在借助AI，几秒就能获得一堆文献列表，以前，半天才憋出一段英文翻译，现在AI随手就能帮助生成和改顺，效率提高，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不变的东西，才是真正要紧的，也是需要我们用心守护的。毕业论文的本质没变，它仍需要作者发现需要解决的学术问题，认认真真思考解决的方法，一步一步完成这个过程。换言之，学术诚信的底线依然不变，造假就是造假，不管是自己编的，还是AI编的。

一句话，“这是你自己的论文”的要求依然没变，署了你的名，你就要负责到底。那么，究竟该如何防止AI越俎代庖，守住“自己的论文”这个根子？我认为，三条原则，缺一不可。

首先，自己做主。论文中最核心的东西，不能完全交给AI，包括论文的选题要自己定，根据研究问题选择合适的研究方法，研究结论要通过逐步论证、逻辑阐释得出。可以和AI讨论，获取写作灵感、思路和想法，但核心步骤都要自己拍板。

其次，讲诚信。AI的两大缺点在于：第一，容易撒谎，会生造文献，作者、论文名、期刊、年份、页码，一套一套的，看似完整，却很容易混入拼凑而成的“假文献”。AI也还会捏造数据、虚构一些案例，讲诚信，当然不能用AI来生成假文献、假数据、假案例。第二，目前AI更擅长将已有的内容进行整合，包括论文框架的搭建，也有可能直接借鉴其他现成的论文。本科生阅读的文献并不多，也未必都有质疑的习惯，可以拷问AI生成的源头，对其方案提出批评，防止触碰“侵权”红线。最安全的办法是自己先搭框架，然后和AI对话、商讨，不断地修改和完善。

还有很多人认为，只要问题是自己提出的、思想是自己的，何必在乎是人写的，还是AI写的。这种看法没有分清场合，毕业论文考核的是学术写作能力，AI代劳，不正是违背了诚信的原则？实际上，这种想法也把思想和表达劈成了两半，须知，语言并非思想的独立包装纸，剥开了就可以扔掉，语言是思想的皮肤，就是思想的一部分，个人风格是语言和思想的融合，精准的表达、独特的句式、微妙的语气，共同铸就了思想的形成。唯有写，才能切实感知语言和思想之间的鸿沟；也唯有写，才能亲身体验逻辑秩序搭建的困境。写作是一种学术训练，文字能力的长进需要量的积累，初学者把所有“吃苦”的过程都外包，自己的写作能力恐怕难以提升。

再次，核对与查证。在AI快速生成的时代，核对与查证或已成为守护“学术诚信”的最后阀门。AI锁定的资料、生成的内容，是不是拿来就用？不行，AI说的每句话，都要核对和查证一番，除非你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有足够的学术积累，阅读过海量的文献，一眼就能识别真假。初学者还是需要守住查证的门槛，具体而言，AI给出的文献，得自己去中国知网、谷歌学术搜索一下，核验是不是真的存在。AI总结的某个作者的观点，要将原文找出，读一读，确认它有没有理解错误，是不是在随机整合、胡说八道。AI提供的数据，得追溯原始的材料，核查是不是真的。

传承一丝不苟的学术精神，是撰写毕业论文不变的核心之一。过去，到图书馆翻遍书架，查证一句话的引用出处和页码，不正是如此吗？只是，当下的查找工具变了，但核对真假这个步骤，依然不能缺失。

技术的革新总会带来好处和坏处，AI让查找文献便捷化，让论文撰写的速度加快，但写论文最本质的东西并没有改变，那就是你大脑的思考，和对自己的作品认真负责的精神。

毕业论文是大学里最后的一次作业，对很多本科生来说，也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尝试解决一个学术问题。这个过程可能会卡壳，也可能文字写得不够漂亮，但那种“是我自己想的、我自己写的”踏实感，绝对是AI给不了的。

AI是工具，是辅助，绝不能把主人的位子让出去，请守住那个不变的自己。

胡波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1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