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傲骨的她》
编者按:
这几年,关于敬雅真的报道已经很多。“负债2000万卖酒还债”“不把债带进坟墓”“幼儿园园长转型直播”,她被写成一种励志样本、时代案例,或者失败者。
但真正让人不安的,或许不是她失败了。恰恰相反,敬雅真曾经是那个时代里最“正确”的人:敢冲、敢赌、敢扩张、敢贷款,相信教育会越来越值钱,相信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回来。
过去二十年,中国社会一直在奖励这种人。而当未来开始收缩,最先被吞没的,往往也是这些最认真相信未来的人。这篇文章真正想讨论的,也并不只是幼教、债务或者创业,我们更想知道的是:当一个人曾经深信不疑的世界坍塌以后,她该如何继续活着。
“我可能是第一个被教育局起诉的民办园长。”2026年4月19日,51岁的敬雅真站在深圳平安金融中心楼下,她刚从律师事务所出来。
那天下雨。她一袭黑衣,短发灰白了大半,说话还是很快,带着典型贵州人的脆爽。
过去几年,她被媒体报道过很多次。大多数时候,她是那个“负债2000万卖酒还债”的幼儿园园长,是“不把债带进坟墓”的女性创业者,是民办幼儿园转型阵痛期里“再难也不认输”的正面报道样本。评论区里,总有人被故事打动。有人说她励志,有人说她活该,也有人觉得,不过是一个赌扩张赌输了的民企老板。
但很少有人认真去想:为什么像敬雅真这样的人,会突然变成“失败者”。过去四年,她关掉了8家幼儿园。疫情停摆、生源下降、普惠政策、劳动仲裁、社保缓缴、账户冻结……到2025年春天,她负债2000万,旗下教育机构全部停摆,只剩4所幼儿园在维持。
为了还债,她直播带货。白天处理官司和债务,晚上直播到十一点半。卖贵州辣椒、豆腐、腊肠,后来卖白酒。酒的名字,是她眼中的自己,叫“笨小孩”。一边卖酒,一边和同行相互宽慰、打气。
敬雅真说,不单是她自己,这三年她救下的陌生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可我却没能救下认识十几年的老友”,说这话时,她在我面前平伸出手掌,哽噎着双手捂脸。老友出事那天晚上,给敬雅真打来语音。当时敬雅真正在直播,她回了对方三个字:“在直播”。后来拨过去,没有回音。
2026年1月底,她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去北京参加一个幼教行业活动。会上,一个同行悄悄告诉她,那位老友几天前从13楼一跃而下。敬雅真第一反应是不信。她拿手机去搜,搜出来的全是“暴雷”“欠债”和网友的谩骂。
北京的寒冬之夜,冷得彻骨。敬雅真裹着一件暗红色的中式布袄,坐在街头放声大哭。失败,对于民办教育人来说,变得稀松平常。为什么而活,怎样背负着债务重新站起来,成了失败者难以逾越的高山。
2004年,敬雅真在贵阳开了第一家幼儿园。
那几年,中国民办幼教正在经历最疯狂的扩张期。城市在扩张,地产在扩张,任何东西只要标上价格,似乎都能越来越值钱。
敬雅真是典型的贵州能人。酒量大,身上有种很重的江湖气。52度二锅头,她能喝一整瓶。年轻时做化妆品生意,4年时间,她在贵州开出9家直营店和46个加盟店。
那是上世纪90年代末的贵州,市场很野。她讲过一件事,有一次她去外地谈生意,被两个混社会的人堵在酒店房间。对方拿刀逼她交钱,还灌她劣质二锅头,“他们觉得我一个女的,肯定撑不住。”结果她硬是没醉。后来趁对方松懈,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直到今天,她右手掌心还留着一道刀疤。
小时候一家人进山赶庙拜佛,贵州的大山里,隔山能喊话,碰面绕半天。她胆子大,总是第一个钻进荆棘丛里。找到路以后,她喜欢回头喊一句:“这条路我走出来了,你们跟着我走。”

后来做幼教也是这样。她去过沿海城市,看过当地的高端民办园。回来以后,照着南方最好的标准做:大教室、英文课、艺术课、国学启蒙、高学历老师。
收费也高,是当地很多民办园的双倍。但招生一点不愁。2010年前后,报名最火的时候,很多家长提前一天搬着凳子、帐篷来排队。从2004年到2019年,敬雅真几乎每隔两年新增一个园。贵阳、凯里、铜仁……一个接一个。到2019年末,她已经有12家幼儿园和12家教育公司,员工接近500人,年营业额超过5000万。
2003年,全国在园幼儿不到2100万人。到2020年,这个数字飙升到4800多万。城市化、生育高峰、中产教育焦虑共同托起了整个幼教行业。
很多园长开始大规模扩张也是在那几年,租更大的场地,开更多分园,贷款装修,提高薪资挖人。很少有人怀疑这个行业的未来。
2020年,幼儿园停摆8个月,敬雅真没慌。过去二十年,她就是靠“扛”一路过来的。她告诉身边人:只要再撑一撑,一切都会回来。那一年,她贷款500万维持运营;2021年接着贷260万;2022年再次停摆,又贷款500万。
幼儿园停工停课累计总和超过一年半。员工工资不能停,房租不能停,水电不能停,园区维护不能停。她没裁员,很多同行都没裁员。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暂时的,小孩子总会回来。
当时政策允许企业缓缴养老保险。敬雅真缴纳医疗保险和失业保险,把养老保险暂缓。她原本以为,等幼儿园恢复经营,半年左右就能缓过来。结果几年下来,仅养老保险缓缴部分就累计到600万。
不仅如此。2020年,贵阳市全面推进普惠性幼儿园政策,小区配套幼儿园不得办成营利性幼儿园。敬雅真旗下的幼儿园全部转成普惠园,收费被限制在每月800元以内,但房租、工资、社保并没有跟着降。以一个小规模幼儿园举例,最多200个孩子,每月收费800元,算下来一个月16万收入,钱一层层分摊下去,最后落不下什么。
那几年,她开始不断关园。2024年秋到2025年春,前后关掉8家。到2025年,她成了限高人员。很多人后来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停下来?为什么不及时止损?敬雅真自己后来也想过这个问题,“真正走到那个时候,很少有人舍得停。”
2023年,她第一次收到员工的“N+1”劳动仲裁。“我当时特别不服气。”她说。她一直觉得,自己对团队不差。最艰难时,她卖车卖房,拿姐姐和弟弟的房产证去银行抵押,坚持给员工发工资、交医保。
2023年感恩节,她发过一条朋友圈:“正元一家人,上下一条心。教书为育人,奋斗为家人。”后来,申请劳动仲裁的人越来越多,很多是老员工。幼儿园开了20年,工龄越久,“N+1”赔偿金额越高。
她开始频繁出现在法院和仲裁庭。律师告诉她,这种官司基本都会输。输了以后,账户会被冻结,只要有收入进账,就会被自动划扣。
2025年,因为没能按时还款,姐姐的房子被警告进入法拍。
那段时间,敬雅真总想起小时候。母亲因为计划生育手术落下病根,常年往返医院,身上总带着一股青霉素味。一家人后来靠摆摊卖凉粉、白豆腐和泡酸角豆,才慢慢把日子撑起来。
很多年后,敬雅真做幼儿园最难的时候,姐姐和弟弟又先后把自家的房产证拿出来,帮她抵押贷款。“创业路上有家人的支持和信任是幸运的。”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可能也是不幸的,我拖累了他们。”

那天,姐姐陪她去谈还款方案,从银行出来后,敬雅真问:“姐,你相信我能五年把房子赎回来吗?”姐姐对她说:“我相信你。”敬雅真一直记得那个画面。她没敢看姐姐,只记得姐姐穿了一件天蓝色衬衣。
负债以后,敬雅真给自己的微信名后面加了两个字:“小苟”。“敬”字去掉反文旁,就成了“苟”。她说,她得像个悍妇一样,“苟”着。
几年下来,还有40万普惠补贴没拨下来。这笔钱如果到账,能解决一笔缓缴的养老保险。这些年,当地主管部门换了五任局长。每换一任,她得重新解释一遍“历史遗留问题”。
有一次,主管部门找了评估公司,想回收她的园区经营权,给出的补偿是89万。敬雅真没同意,“一个中高端园,前期投资不止300万。”后来,对方直接起诉她,她开始频繁找律师。律师告诉她,这类官司未必输,可以反诉,也可以走行政诉讼,把普惠补贴一起要回来。
律师费要先付5万。敬雅真沉默了,现在的她,拿不出5万块。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天天研究劳动法、强制执行和破产清算。她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反复计算账户里还剩多少钱,能撑几天。
有一次直播,评论区有人喊她:“敬园长。”她愣了一下,“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园长。”按敬雅真自己的粗略统计,这几年,通过短视频和直播主动联系她的幼教同行已经超过10000人。
“很多园长在跨行业转型这件事上,越想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往往越容易被收割。”在她长期接触和追踪的同行里,真正及早离场、相对体面脱身的园长只占一成左右。剩下的大多数,被困在负债、限高、闭园和漫长的现金流危机里。
也不断有人来找敬雅真谈合作,找她合伙做AI自习室、托育、智能提分产品。很多人告诉她,以她在贵州的资源和口碑,很容易翻身。她全部拒绝了。“我现在对教育有创伤后应激反应。”她说,“除了教育,其它都能谈。”
2025年9月,敬雅真驾着问朋友借来的一辆新能源车,揣着1000块现金,独自离开贵州,前往深圳找出路。出发前,她正式退出了四所幼儿园的经营和管理。除了债务,一无所有。
但与此同时,她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行业。她还在接同行电话,在替别人分析债务,在研究政策,还在帮人想办法,试图替一些年轻园长找出路。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荒谬,“我都这样了,还天天想着帮别人。”
五、怎么离开那个时代
2025年2月,敬雅真在卫生间门口摔了一跤,胸椎压缩性骨折。
她戴了三个月护具。护具还没拆,她就又开始往外跑,去见园长,去处理债务,去拍视频。走得越多,她越发现,幼教园长们处于一个被政策、市场、大环境多重夹击的河谷缝隙里:收费高、运营重的优质园率先出局;乡镇和县域的小型民办园也在快速消失,生源并进公办中心园。
据《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及行业统计,2021年全国有29.48万所幼儿园,到2025年已关闭6.78万所,平均每天关停72所,其中68%为民办园和乡镇园。预计到2030年,全国幼儿园数量将降至16.4万所,44%的幼儿园会消失。

这还不包含证照不全的小型幼儿园。关闭潮背后,是幼教从业者真实的生存困境。2022到2024年,学前专任教师减少41万,若算上园长、保育员、行政后勤等从业者,平均每天有890人离场。这个流失规模仅次于教培,比房地产还猛,是光伏的近5倍,钢铁的6倍多。至于2025、2026年,虽没有官方统计数据,但可以肯定,收缩的幅度更大,走的人只会更多。
敬雅真见过一个园长,2020年前,对方有8个园。后来一路贷款,一路撑,一路等行业恢复。等到最后,负债、限高,园也没了。“如果那个时候停下来就好了。”这句话,敬雅真这些年听过很多遍。
事实上,敬雅真带货、卖酒只是其一,更多时候,她都在倾听摄像头背后的那个陌生同行。听到无语时,她就给自己倒上一小杯,一口干下。2025年下半年,卖酒的收入并不好,原本敬雅真打算重新去找一份工作,给人打工挣钱。
一个老幼教人主动联系她。对方在深圳龙岗大田有个民宿小院。包吃包住,不收钱,“你先把心静下来。”敬雅真住了进去。那是个三层小院,不大,种着花草,很安静,心烦的时候,她就拿着剪刀、锄头修整院子的花花草草。
后来,越来越多幼教同行往那里跑。有人焦虑得睡不着。有人刚关掉园,不敢回家,白天假装上班,晚上来院子里待着。
2025年10月,敬雅真和一些同行把这个地方取名:“园丁联创俱乐部”。这个小院聚集的,大多是一些刚刚离场、或者正在离场的幼教人。大家共享资源、彼此倾诉,也互相帮忙介绍工作、分析债务、寻找出路。
“我们是特殊历史背景下的一批教育人。”敬雅真说,“我们只希望能体面地退场。”
有段时间,敬雅真也咨询律师,准备申请破产清算。“情非得已,我真不愿意走这条路。”她说。民办非企业申请破产异常艰难。很多流程,她跑了很久都走不通。“未来两三年,可能都得耗在里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身边很多人知道,对于敬雅真这一代创业者来说,“申请破产”真正难的,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有些东西,真的结束了。
很多年以后,敬雅真开始认真想一件事:为什么他们这一代人,不会“停下来”。后来她发现,不只是她,很多民办幼教人都不会。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不早点关园,为什么到了最后要把房子、车子、亲戚朋友,甚至后半生押进去。
后来敬雅真慢慢意识到,他们这一代人,其实从来没有认真学过“退出”。过去很多年,她习惯的是往前冲:扩园、贷款、招人、熬过去。行业好的时候,所有经验都在告诉她:再撑一撑,总会过去。
“民办幼教的这十年,很多同行都背负着一部血泪史。”在敬雅真看来,民办园的“大洪水”还没有真正到来,接下来五年,势必有更多人走上这条拥挤的旧路,早晚而已。
今天,很多人依然习惯把这些人叫做:失败者。但很多年以后,人们也许会慢慢意识到,敬雅真们真正提前撞上的,并不只是行业下行,也不只是出生率下降。她们真正提前撞上的,是一个不断增长的时代开始收缩以后,所有人都必须重新面对的东西:当未来不再自动伟大以后,人该以何种姿态继续活着。
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债务,而是周围的人开始习惯这种坠落,社会开始把失败视为一种个人问题,人们逐渐失去对他人命运的感知能力。大家习惯讨论她是不是扩张太快,是不是经营有问题,为什么不早点转型。可少有人追问:为什么整个社会都默认单向前进?为什么教育会变成一个不断押注未来的行业?
所谓“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人身上,从来都不是灰。敬雅真最打动我的地方,不在于她负债,不在于她直播,更不在于“逆袭”或者“励志”。真正无法回避的,是她身上那种直到今天仍未完全熄灭的“相信”。她直到今天,仍然会反复称自己“雅真老师”。她并没有完全把自己变成一个流量人格、一个带货主播、一个“IP”标签。她还在试图守住某种旧世界里的身份伦理。

今天很多人活得痛苦,恰恰不是因为贫穷,而是因为必须不断“抛弃”自己:行业没了,你就去直播;职业消失了,你就做IP;尊严碎掉了,你就学会自嘲。一切都必须轻盈、灵活、情绪稳定。可敬雅真并没有那么“轻盈”,她还在疼。她甚至没有完全接受,那个时代已经结束。
这不是“一个园长如何失败”的故事,而是当时代要求所有人迅速适应废墟时,仍然有人拒绝立刻与过去和解。这种“不肯立刻和解”,其实非常珍贵。因为它意味着,一个人还没有彻底被现实训练成“只谈结果”的物种。
人们越来越习惯从结果倒推命运。可真实的人生并不是这样。很多人不是因为愚蠢而跌落,而是因为他们太认真地活在一个变化的时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