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高考季，社交媒体忽然流行起一个话题——“和与你高考分数相同的人，对一对人生剧本”。

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12年前的那个盛夏，命运给了我们班5个人一模一样的分数。像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面前却铺开了5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一年，会计学、经济学、工商管理、公共管理，是我们这届考生志愿表上最常见的选项。它们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意味着“好就业”，意味着有被看见的未来。

我是被提前批次“截胡”的人。提前批的小语种专业，像一扇虚掩着的侧门，让我绕过了拥挤的正门，以比别人低一点点的分数，挤进了这所理想大学。

同分的小莹则选择了我原本填在第一志愿的财经类名校王牌专业——会计学。她是个心思缜密、做事有条理的女孩，填志愿时她告诉我：“我爸说，会计好就业。”另外两个男孩去了南方一所知名学府，一个选了公共管理，一个读了工商管理。还有一个文静的女孩，去了另一所财经类高校学经济学。

现在回头看，5份不同的志愿，就像5把不同的钥匙，打开完全不同的人生大门。

大一开学没几周，我就发现，我对小语种既没有天赋，也没有热情。每天清晨练发音，舌尖总也找不到正确的位置。我在图书馆对着录音模仿，在深夜的走廊里背诵变位表。那种挫败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日复一日地漫上来：为什么别人看一遍就能轻松记住的单词和句子，我要比别人多花几倍的时间，还是做不好？

我试着向外寻找自己，大一下学期选修了会计学和微观经济学，发现并不轻松。我辅修了新闻课程，在校园媒体做采访。当自己的文字变成校园杂志上的铅字时，我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快乐和满足。后来，我跨专业读了新闻传播学的研究生，把人生调回自己喜欢的频道，最终兜兜转转，成为一名媒体人。

但在很多写不出稿的深夜里，在被拒绝采访的午后，在每一个作为“i人”不得不在人群中努力社交、假装游刃有余的时刻，我的思绪依旧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条没走的路。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选择提前批，如果我也学了会计学，如果我去了一座南方城市，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能在朋友圈的碎片里，一点点拼凑出别人的“剧本”。

小莹的朋友圈，像一本装帧精美的日记。本科毕业那年夏天，她发了一张海边城市的照片，配文是“上岸了”。她考上了当地事业编，过上了按时上班、到点下班的生活，节假日常常出游。偶尔会出现一张堆满报表的办公桌，配上“抓狂”的表情包。

学公共管理的男生，“剧本”的转折要剧烈得多。毕业后他进了银行，那是无数家长眼中的“金饭碗”。但工作3年后他辞职了，他告诉我：“不想再做毫无意义的柜员”。后来，他申请了国外的研究生，朋友圈的画风从银行柜台变成了图书馆的落地窗。再后来，他考上了广州的公务员，朋友圈变成了3天可见。

至于另外两个同学，他们的朋友圈更新得越来越少。学工商管理的男孩，偶尔会给我的朋友圈点赞，但我们已经多年没联系。学经济学的女孩，听说毕业后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再也没有回过北京。他们渐渐变成了我通讯录里一个遥远的名字。

前两天，我和小莹难得深聊。她说，常常刷到我的稿子，“看你到处跑采访，接触那么多有意思的人，觉得好精彩啊。不像我，每天对着一堆数字”。每个月对账对到崩溃的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年也去读个更自由的文科专业，会不会不一样？

我忽然释然了。我们总是忍不住去想另一条分叉口，大概是因为对当下有遗憾、有不满，便幻想换一个方向，就能避开眼前这条路上硌脚的石头。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当时”？

即便真的有时光机，让我回到17岁，面对志愿填报网页时，我大概率还是会作出一样的选择——为了进入理想的学校，填报那个我并不了解、后来也没能爱上的专业。那个选择，是我在那个年纪、那个环境下，认为的最优解。

但我也知道，即使走了弯路，我最终还是会找到自己热爱的方向。学校给了我广阔的平台，让我遇到了很多优秀的人，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给了我重新选择的勇气和机会。

没走的那条路，未必是花团锦簇的坦途，也未必是泥泞不堪的荆棘地。高考只是人生众多考试中的一场，它决定了你未来4年会在哪里度过，却决定不了你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人生的无限可能，根本不能通过一个冰冷的分数来框定。

和高考同分的人对一对“人生剧本”，其实也挺好，它让我们看到了人生的更多种可能。看完别人的剧本，我们终究要回到自己的轨道里，继续埋头书写。只是这一次，或许可以少一点对未知道路的浪漫想象，多一点对自己手中剧本的珍视。

林小满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06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