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翡翠远山

上完课从教室走到楼梯口，冷不防从下面蹿上来一个人，差点和我撞了个满怀。“老师对不起。”一个男生抱着一大摞书，红着脸向我道歉。他急着赶去考场，今天是初三的最后一次适应性考试。我连声说没事。

再过几天就要中考了。看着少年匆匆消失的背影，我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一句话：每一个奔赴考场的少年，都像在攀越一座远山。这个想法让我怔了一下，那声局促的“对不起”，将我的思绪拉向了一个特殊的电话——

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的前几秒，没有声音。想着也许是骚扰电话或是错打的电话，正要挂断时，那头突然叫了我一声王老师。声音微微颤抖透着激动。他说车子经过母校，就想和我说说话。

我听出来了，是他。

当年，我是初二接的班，他是班上一位听话但个性倔强的男生。学习成绩只能算中等，理科成绩不太理想，尤其是数学。尽管他很努力，但是取得的进步却十分微小。为此，他有些自卑，常常自嘲为“笨鸟”。他给自己制订了严格的学习计划，一有空就刷题，想不明白的地方一遍遍地来问我。但大大小小的数学考试，一次又一次地消磨着他的信心。我心疼着他，也隐隐担心他会不会哪天突然放弃了所有的努力。我能做的唯有变着法子鼓励他，希望他坚持再坚持。

他的钢琴弹得极好，修长的手指抚过黑白琴键时，整个人都是闪闪发光的。与那个做数学题时沉默而忧郁的少年判若两人。学校举行“十佳器乐之星”比赛，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我对他说：“弹钢琴是一件多难的事啊，它需要手脑并用，需要很好的协调力，你能把钢琴弹得这么好，怎么会笨呢？又怎么会学不好数学？你只是暂时没有入门而已。”

两年里，类似的话我对他说了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而他确实也一直坚持了下来，直到中考前的一个月。

那时，班上的临考气氛越来越浓，大部分学生都收起了玩乐的心思，全力备考，一些觉得自己升学无望的学生则相继离开去了职校。他犹豫了，对于自己的去向。一天，他拿着艺校的招生简章来问我。看得出来，他有些撑不住了。

我微笑着对他说：“老师尊重你的选择，但我知道你的理想是登上世界级的音乐殿堂。一个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或许也能在音乐上有所成就，但很难，路也会窄很多。你要想好——有时只要再坚持那么一点点，也许就成功了。”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打开手机相册，给他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脊背挺直，神情专注而深情，修长的手指在黑白之间畅游。这是初二的器乐之星比赛中我给他拍的一帧照片。他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

他选择了坚持。中考发挥正常，最终上了普高。

高考结束的夏天，他和父亲专门到学校来找我。他双手捧着一张红纸，庄重地送到我手中，犹如交付一件珍宝。——那是录取通知书！他考上了省内一所师范大学的音乐系，是全班唯一一个考入一本院校的学生。他真诚地说，没有我当初的鼓励，他肯定就读职校了，也就不会有今天。幸福的暖流从心里一路流淌到了我的全身，再没有什么比让学生“尽其才”更让一位老师感到欣慰了。我说：“你该感谢自己，是你的坚持让你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电话的那头，他快乐地向我诉说辛苦又开心的读研生活。他再一次说到，幸亏那时我的鼓励让他最终坚持了下来。

如今的他，一路披荆斩棘，已经获得了音乐博士学位，在音乐这片挚爱的天空上越飞越高远。

差点撞上我的少年，背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此刻他该伏在案桌上奋笔疾书了吧。我在心里默默祈愿：愿你像鸟飞往你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