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关于工业革命的历史考题，答案后半段竟然冒出“马达加斯加在下午时分横向漂浮”“马达加斯加紫色单车对天花板低语”这样的内容？这是前不久美国奥尔康州立大学历史学教授杰森・吉布森，试图用隐藏提示词查获学生AI作弊时遇到的荒诞场景。

这一现象并非孤例。韩国高校曾被曝大量学生利用AI作弊、美国教授曾发现在线答题与线下考试平均分差距巨大……知识性的考试内容，已经完全可以被AI解答。如果大学考试的内容都能由AI回答，那么大学教学到底应该教什么、考什么？

多位学者提到，面对AI对传统教学模式的深层冲击，“堵不如疏”。“我们可能最急迫的不是去抓住学生使用AI作弊或者偷懒，而是应该向所有的教师大声疾呼，应该广泛地使用AI，并且将知识与AI的转换相结合。”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院长王峰告诉文汇报记者。

传统的考核方式面临挑战

吉布森在期中考试的工业革命考题文档中，嵌入了一行白色字体的隐藏提示词，要求AI以毫无逻辑的方式描述“马达加斯加”。这行文字与文档背景同色，人眼无法直接识别，但如果学生将整道题目复制进AI工具，隐藏指令会一同被读取并体现在生成内容中。

最终收回的35份答卷里，共有32份出现了与工业革命主题完全无关的“马达加斯加”荒诞内容，比例高达九成。吉布森事后表示，此举并非为了嘲讽学生，他给所有涉事学生提供了申诉机会，最终30人承认使用AI作弊，2人仍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有教育从业者认为，这种“隐藏提示词”陷阱筛掉的只是最懒惰的学生——哪怕用AI查资料、做参考，只要自己读过一遍答案，都不会出现如此荒诞的错误。一名大学教师直言，这本质是“钓鱼执法”，并非长效解决方案，“陷阱总有被破解的一天，真正的底线是：署上自己名字的内容，必须自己读过、理解，并且愿意负责。”

用AI答题确实在大学生中越来越普遍。上海师范大学学生李秀丽告诉记者，不少课程以结课论文为主要考核方式，AI工具普及后，论文字数“越卷越高”：“有了AI生成，你交5000字，我就写8000字，反正多出来的内容不需要手打，生成成本几乎为零。”在她看来，AI让“凑字数”的门槛降到最低，也让传统的论文考核方式渐渐失去了原本的评价意义。

让学生产生更深入、更广博的思考

AI时代，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课堂？上海一所高校的青年教师告诉记者，现在吸引学生的注意力越来越难了。“因为课堂上的知识性内容，都可以从AI那里获得。”在此情境下，传统的“苏格拉底式对话法”又被重新提起。这种源自古希腊的提问方法，不给出答案，而是在不断的提问中，让学生针对问题产生自己的思考。“现在的课堂，可能更需要重新审视传统的‘口头问答式’。”华东师范大学教育信息技术学系教授陈向东提到，很多顶尖高校开始考虑口头讨论的传统方式，也确实能迫使学生通过自己的思考回答问题。

老师资深的研究领域，也是课堂讨论的富矿。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青年学者吴益鹏告诉记者，学校里针对致远学院本科高年级学生开设的研讨课，就会由学生们共同探讨老师在当下研究中遇到的问题。“一方面能帮助学生了解特定领域的科学前沿发展，同时也能锻炼学生的科学思维。”吴益鹏说，不少学生都借助这样的研讨课程，产出了能发表于相关领域刊物的学术成果。

“我们总是在批判学生不思考，忧虑AI让人类丧失思考能力，却从来不反省：什么是AI时代的思考？”王峰认为，当下师生间试图分辨答案是否来自AI的“猫鼠游戏”，已经成为教育领域的奇情景观。在他看来，人类的思考从来都与技术密不可分：纸质书稀缺的年代，熟读典籍就代表了高水平的思考能力；互联网时代带来知识大爆发，知识的价值鉴别与真伪判断成为核心能力；而AI解决了“原初知识技能的易获得问题”，教育的目标也理应随之迭代。

王峰提出，与其挖空心思设计抓作弊的陷阱，不如先反问：为什么我们的考题，恰恰是AI最容易回答的那一类？“如果教授的知识重点、考核重点，都放在AI能轻易给出答案的内容上，那学生选择用AI完成，本身就是对低效教学的一种回应。”他呼吁，教师应当主动拥抱AI工具，将知识教学与AI能力结合，教会学生借助AI更快速、更广博地展开思考，深入到学科的核心问题中。

堵不如疏，教育需重构边界

“关键是建立Al与人类认知与思维的边界，特别是AI作为思想力量的边界。”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张力奋强调，AI或许是21世纪人类需要面临的最根本的工具理性问题，“人类如果不想高度依赖Al从而成为其附庸，并最终失去人的主体性，就必须自觉地定义与AI的共生原则与伦理。”在他看来，定义边界、制定伦理是AI时代重构人类教育的起点，所有人都应介入规则的思考与制定，形成基本伦理共识。

张力奋分享了自己的AI教学规则：一方面全力倡导学生使用各类AI工具，鼓励共享Al使用技巧与体验，“教师应向Al的原生代——学生学习”；另一方面明确要求，所有作业与论文必须标注AI工具的使用细节——是用于资料收集、结构搭建，还是思考建构、语言润色，同时记录与反思使用过程中的伦理两难与边界。

更多教育从业者将目光投向了考核与教学设计的重构。陈向东提出，AI时代的教学设计，必须绕开AI能轻松完成的事，转向AI替代不了的高阶任务。“书面作业可被AI轻易完成，那就应当强化课堂即兴讨论、观点分享、口头汇报等过程性考核，推动学生主动学习。”

“与其堵不如疏，核心是引导学生适应未来的人机协同工作方式，让AI成为人的技术替身，而不是替代人思考。”上海师范大学教育技术学系副教授鲍贤清表示，教师自身的AI素养是前提，只有教师具备设计高阶任务的能力，才能引导学生在人机协同中锻炼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