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七十万人走进考场前,先有一支铅笔在会场上断了几次。
一九七七年八月,北京人民大会堂。五十二岁的武汉大学化学系副教授查全性坐在会场里,在纸上打发言提纲。
他不是部长,不是名校校长,也不是全国闻名的大科学家。
可那天下午,他把一句话推到了邓小平面前:大学招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恢复高考,而且今年就改。
这句话不轻。
当时的高校招生,沿用的是“自愿报考,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查”。纸面上看,样样都有程序;落到大学课堂里,老师心里最清楚。
学生文化程度差得太大。
有的大学新生,进校后还要补中学课程。查全性教化学,化学讲不下去,数学底子先断了;专业课还没开始,老师已经在给大学生补中学账。
这不是一个教师的牢骚。

这是大学门口那道关,出了问题。
查全性生于一九二五年,江苏南京人,祖籍安徽泾县。家里几代都和读书、办学分不开。父亲查谦早年赴美学物理,后来做过华中工学院第一任院长。
到查全性这一代,他走的还是读书这条路。
一九五〇年,他从武汉大学毕业,留校任教。往后几十年,他几乎没有离开过珞珈山的课堂和实验室。
可十年里,课堂不像课堂。
他曾被迫离开讲台,科研还在做,心里那根线却绷着:没有合格学生,大学拿什么培养人才?
这就是他的伤口。
更扎眼的是,那年夏天,原本的招生方案已经往上报了。
还是老办法。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人把话挑明,一九七七年很可能照旧招生,再等一年,甚至更久。
查全性起初也不知道会议会开成什么样。七月底,他接到通知赴京,参加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会上有吴文俊、王大珩、周培源、苏步青、邹承鲁等人。
刚开始,许多人说话谨慎。
风刚过去,心还悬着。
邓小平每天到会,坐下来听,很少插话。会场里的气氛慢慢变了。查全性看出来,眼前这场会,不是走过场。
八月六日下午,他开口了。
他把招生比作工厂原材料检验。原材料不合格,产品就难合格;大学招生这第一关守不住,教育质量就守不住。
他还把弊端一条条摆出来:人才被埋没,工农兵子弟也被卡住,请客送礼、走后门有了缝,中小学师生的积极性也被打掉。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是温和建议。
是把问题摆在桌面上。
查全性的意见很具体:名额由省、市、自治区掌握;按高中文化程度统一考试;应届高中毕业生、社会青年,实际达到高中文化水平的,都可以报考;今年能办的事,不要拖到明年。
邓小平听完,问大家意见。
吴文俊、王大珩等人表示赞同。
关键的一问来了:今年恢复,还来不来得及?
查全性接了一句:“来得及!来得及!”
这句话,把时间往前推了一年。
邓小平随即拍板:既然今年还有时间改,就坚决改,太原招生会议的报告收回来,按大家意见修改;今年开始就改,不要等了。

门开了。
一九七七年十月十二日,国务院批转招生工作意见,正式决定从当年起恢复高考,实行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那年冬天,全国约五百七十万考生走进考场。
冬季高考,新中国成立后就这一次。
他们中有人刚从田里回来,有人在工厂下班后复习,有人把旧课本翻得卷了边。考场外,许多人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清清楚楚的路标:分数、志愿、录取通知书。
查全性后来并没有把这件事说成自己的“创举”。
他讲得很平实:并不是自己特别有创见,只是有机会说了几句真话。
这话里有分寸。

恢复高考的酝酿,并不是从他一个人开始。邓小平早在一九七五年整顿时,就关注大学招生和教学质量。一九七七年复出后,也在抓紧科教工作。
查全性的独特位置在于:他在那个会场、那个下午,把“迟早要恢复”推成了“今年就恢复”。
一步之差,就是一代人的一年。
一九七八年,查全性获全国科学大会奖和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称号。两年后,他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后来称院士。
可他后来的生活,仍旧没有变成“高官故事”。
他最大的行政职务,是武汉大学化学系主任。更多时候,他还是在电化学里打转,研究电极过程动力学,编写《电极过程动力学导论》。那本书一版再版,成了许多研究生案头的教材。
名声来过,他没有追着走。
晚年的查全性,仍留在武汉大学。有人去看他,说起一九七七年,他常把功劳放得很低,把“机会”两个字说得很重。
二〇一九年八月一日清晨五时零八分,武汉,九十五岁的查全性因病逝世。

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位电化学家的名字。
还有一九七七年那个会场里,一位大学教师把铅笔写断后,说出的那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