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李镇西老师根据第六届中丹教育论坛圆桌论坛之一的（主题：守正与破局——教育的幸福感在我们的语境下是可能的吗？） 嘉宾对话整理。

昨天上午，我在中丹论坛作了主旨演讲后，又参加了一个沙龙对话。参加沙龙的还有杨东平先生、关成华教授和丹麦的摩根先生、丽萨女士。

对话主题是“教育的幸福感”，由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秘书长马国川先生主持。

马国川先生提了一个问题：“教育的幸福在我们当下的语境下是可能的吗？”

杨东平先生和关成华教授都作出了否定的回答，而两位丹麦专家都认为教育的幸福是可能的。

轮到我发言时，我坦率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不能。

我说的“不能”是基于这个问题包含的前提，就是“我们当下的语境”，即我们现在的教育大环境，包括目前多数学校的教学方式。

在这个语境下，对于绝大多数中国孩子来说，所谓教育的幸福、学习的幸福、成长的幸福是不可能的。

注意，我说的是绝大多数孩子不可能享受学习的幸福，就意味着，也有个别或者少数孩子是可以享受教育的幸福的，这些孩子大多数就读于中国目前为数不多的创新型学校，比如我们这次论坛举办所在地珠海四季学校、北京日日新学堂、贵州正安县田字格实验小学、四川广元范家小学，当然还有李希贵的学校。在这样的学校，孩子们的确获得了学习的快乐，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好学校，遇到了好校长。但这样的学校在目前的中国是极少数，非主流。

对中国的孩子而言，能遇上这样的好学校是偶然，而多数孩子不幸福，这是必然。

这些学校虽然是少数非主流，但代表了中国教育的希望与未来。因为他们把孩子本身的幸福看得高于学校的“声誉”。

2014年，北京十一学校有四位学生进了物理学科奥林匹克竞赛国家队。大家知道，中国的奥赛在国际上是绝对领先的，所以这四个孩子只要到美国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物理竞赛，大概率能拿回四块金牌。这将是十一学校历史上没有出现过的成绩，即使没拿到金牌，一个学校同时有四个学生入选奥赛国家队，这也是了不起的成绩了。

然而，其中三位学生却找到李希贵校长说，他们不想去美国参赛！李希贵校长问他们原因，他们说，他们想利用高三这一年学一些感兴趣的课程，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儿，甚至想轻松一下，玩一玩。这里说明一下，这四个学生已经凭借国内金牌拿到清华和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李希贵校长毫不犹豫同意了他们的要求。后来李希贵给我聊起这事，说：“没有什么比学生们的幸福更为重要。比起孩子们少年的快乐，所谓学校荣誉实在不算什么。”

后来有一位孩子去参加了比赛，果然拿回了金牌。虽然十一学校眼睁睁看着丢了极有可能取得的三块金牌，但是在李希贵校长的眼中，比学校获得金牌更重要的，是孩子丰富多彩的成长！

这样的孩子幸运地遇上了十一学校，遇上了李校长，所以幸福。

但换个学校呢？可能校长会把学校的金牌看得比孩子的快乐更重。想想，同时入选国家奥赛队并极有可能拿回四枚金牌，这足以让学校吹牛至少一百年啊！尤其是在招生宣传时，这四枚金牌将吸引多少“优生”啊！可能校长会给这三位放弃的孩子做工作：“学校培养你不容易呀！”“为学校争荣誉啊！”“人生能有几回搏？”

如果遇到这样的学校和校长，孩子自然不幸福。

但很遗憾，目前中国，像李希贵这样的校长并非多数，所以多数孩子不会幸福，是很自然了，甚至是必然的。

说到学生的学习幸福，人们往往会想到教育体制的问题：“体制不改，我一个普通老师有什么办法？”

教育体制当然大有改进之处，其弊端是谁都无法否认的客观存在的。可从理论上讲，中国的教育体制并没有鼓励不择手段只抓分数，从我刚工作的八十年代到现在，我们的教育总体上讲都强调的是全面发展，现在叫“五育并举”，这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教育部说过只抓分数？没有的，是吧？

但无论多么理想的教育制度（何况我们的教育制度还不够理想），具体的实施还得靠一个一个的人。所以我的结论是，要让孩子享受学习的快乐、成长的幸福，除了从宏观上讲要改革包括高考制度在内的教育弊端，从微观上说，主要靠两类人：一是家长，一是老师。

如果一个孩子遇到一个开明的家长，他会很幸福的，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遇到一个睿智的老师，孩子也会很幸福。但今天这个场合我不打算多说家长，因为我们是教师，所以我着重想说说教师对孩子获得幸福感的作用和意义。

我认为，一个教育者，特别是一位教师，应该是一个清醒、睿智的人，他本身就对生活充满热爱且善于在生活中感受到幸福。只有这样的教师，才可能给孩子带去幸福感。

有一个例子我本来不想说，但刚才好几位老师都提到那个把学生摁在地上剪发的事，那我还是说说吧！

学生该不该留长发？这个有争议，是完全可以展开学术讨论的，但是把学生摁在地上剪发是没有任何争议的，就是违法。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网上几乎是一边倒地理解、认同这种做法。只要有人对这种现象提出批评，便有人质问：“你在一线上过课吗？”“你多久没在一线上过课了？”“你来一线带个班试试？”

“一线教师”就是他们唯一的“理由”和“底气”。

这些老师都是恶人吗？肯定不是。作为一线教师，他们中间绝大多数都不乏爱心，他们对教育十分敬业，对学生无比尽心。从这意义上说，他们是目前语境下的好老师。就算他们在处理学生问题时，有些简单甚至粗暴，他们也真心是为学生好，他们是抱着对学生的未来高度的责任心在尽责：“我现在不管你，将来自有警察收拾你！”尽管已经违反教育规律和原则，但他们也一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要么认为“理所当然”，要么觉得“实在没办法啊”。

这才是最令人叹息的。

我想起了前段时间一位校长引起热烈反响和激烈争议的一句话：“教师如果不够专业，求你不要太敬业。”对这句话，我是有保留的，并不完全赞成。毕竟教师的爱与责任心还是非常重要的。但黄校长强调教师的专业性，这点我是同意的。

多年前，《不跪着教书》的作者、南京师大著名语文特级教师王栋生（笔名“吴非”）也说过类似的话，一个学校最可怕的事情是，一群愚蠢的教师却兢兢业业。

我恰恰曾经就是这样愚蠢的教师，而最大的愚蠢就是不知道自己愚蠢。

所以后来镇西茶馆恢复后我写的第一篇文章，就是谈教育的“平庸之恶”。当时我的朋友王开东老师劝我千万别写，说又会引起误解并招来“麻烦”。但我还是写了，却没有一个读者反驳我。因为我写的是《》。

文章追忆的是我自己犯过的错误。1997年我写《爱心与教育》时，把这件事写进去了。这件事的具体经过我就不在这里讲了，反正文章还在镇西茶馆上。

所谓“平庸之恶”，是汉娜·阿伦特提出的一个概念，其内涵并不是“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所说的“小恶”，而是指没有任何独立思考地做错误甚至罪恶的事，做的时候也不会有半点负罪感，因为行为者认为自己不过就是一部机器的螺丝钉，凭惯性运转而已。

我在检讨自己“平庸之恶”的那篇文章中说，无数普通教师的“平庸之恶”剥夺了孩子们成长的幸福，同时，教师自己也不可能幸福。

在如此“尽心尽力”的老师“教育”下，学生怎么可能有快乐？

我真为这样老师班里的孩子担心不已。

是制度决定人，还是人造就制度，这是政治哲学上一直争论不休且至今没有答案的问题。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多么美好或罪恶的制度，离开了一个个具体的人，都仅仅是概念而已，毫无作用。

我当然知道，根本的大环境不变，教师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解放，必然有许多束缚。但既然“枪口”可以“抬高一厘米”，那么有良知的教师总可以力所能及地给孩子一些温情，让他们将来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会有些温馨的记忆。

所以，如果每一个老师都避免“平庸之恶”，而追求做一个睿智、清醒的老师，做一个有幸福感的老师，进而去感染孩子，孩子们也会有幸福感的。

2026年2月8日

于珠海至青岛的航班上整理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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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镇西茶馆，作者：李镇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