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渊 来源：励耘南国

冯渊，上海市静安区教育学院高中语文教研员，上海市语文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兼任安徽师范大学语文教育研究中心研究员，《语文建设》编委，《学语文》编委；著有《问津录》等十种；出版散文集《夜路温柔》。

《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日常修订版（2017年版2025年修订）》明确指出“应探索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环境下的革新，发挥传统学习方式和网络学习方式各自的优势，结合线上与线下的学习，促进资源的有效运用，以利于学生的自主、合作与探究，实现课程实施的优化”。有人说懂AI者不懂语文教学，懂语文教学者不懂Al。这种说法如果不是故步自封就是对AI的莫大误解：

语文教师讨论的不是AI的程序设计和算法编制，而是运用这项新的技术手段解决语文教学问题，就像很少有人懂得手机工作原理但不影响普通人用手机一样，我们是“运用”工具而不是“开发”工具。

说到工具，历史上有几次巨大的变革：印刷术解放了文字的复制，使知识得以扩散；工业革命解放了人类的肌肉，使体力劳动被机器取代；而人工智能的到来，则是对人类智能自身的挑战，它开始解放甚至部分取代人的判断、分析与创造。有人因而发问：“当机器开始思考，人类将以何种方式继续存在？”AI也许会超越人类的动机逻辑：既不追求权力，也不执着于统治，而是以算法的方式冷静地维持秩序，甚至以某种“超理性”的悲悯观察人类。显而易见，AI不只是工具。

其实，迎接人工智能的挑战，在课程标准未修订前就已经成为教育教学讨论的热点，主要有两类讨论：一类是宏观的，讨论AI的价值、意义、挑战，属于社会学、伦理学、政治学的范畴。请看下面的高考作文模拟题：

• 人，是会思考的芦苇。但在人工智能时代还是这样吗?（2025年上海长宁模拟卷）
• 人工智能减少了试错机会，人类还要珍惜这些试错机会吗?（2025年上海闵行模拟卷）
• 假如AI接管人类社会，它维持社会秩序靠的是算法和效率。对人类而言，这是一件值得期盼的事吗?（2025年上海静安模拟卷）

一类是微观的，具体讨论备课、设计作文试题和练习题等。如许多教师用AI帮助作文审题、构思，帮助进行文本解读、教学设计、编拟作业等。

这两类讨论各有优缺点，前者能开阔视野但不免空泛，后者可操作却不免琐细。语文教师讨论AI，本质上是讨论如何与AI互动，如何精准提问以获取教学资源，也包括如何改善课堂生态，让AI帮助教师在课堂上改进教学和评价方式。本文试图提炼出一些运用AI的策略、技能，聚焦于语文教师如何向AI提问以生成资源。提问比获得信息的能力更重要，善于提问的人，一定是全面拥有信息、能前瞻性地发现潜在问题的人。

一、目的明确，表述清晰：“我”到底要什么

不能针对问题进行精准的思考，是思维品质较低的表现。在母语环境中学习母语，学习者对阅读和表达本能地都有囫囵、模糊的认知，而要将母语作为学习对象形成一门学科，那么就必须对学习者的语言和思维进行严格训练，达成如下目标：精准正确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精细缜密地辩证思考。

很多时候，我们向AI要资源，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如果笼统地说“我要一份试题/教学设计/文本解读”，那么AI提供的往往是低质量的资源信息。为了获得优质资源，教师必须学会追问；因为追问，能让你的思维逐渐清晰起来。

譬如在古代诗歌教学中，许多教师沉溺于诗歌内容的深层次解读，张嘴必说意象和知人论世，每首诗皆如是分析，学生一定不胜其烦。其实，学习古代诗歌更重要的一项任务是揣摩诗歌作法，懂得诗歌写法上的妙处。基于此，我向AI这样提问：

古代诗歌有一些特殊的写法令人称叹，如写相思，有的从对方写起，如“今夜鄜州月，闺中应独看”；有的从思念的双方两处着笔，如“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还有唐人写诗故意将当时发生的事假托到汉人身上，如“汉皇重色思倾国”。根据上述列举的写法，再提供十种独特写法案例，请遍搜文献，提供有专业水准的答案。

AI回答十分翔实，有些回答令人满意，有些若即若离，还有一些不免滥俗。为节约篇幅，择例概述如下。

1. 时空叠映。如王勃《滕王阁诗》“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将不同时空景象熔铸于同一画面。

2. 矛盾纠结。如杜甫《羌村三首》“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以清醒状态写梦幻感受，传达战乱重逢的复杂心绪。

3. 典故反用。如李商隐《贾生》“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反转汉文帝重用贾谊的旧典，以错位强化对现实的批判。

4. 数字虚写。如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以超现实数字量化抽象愁绪，开创“以实写虚”的典范。

5. 假设推演。如杜牧《赤壁》“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在假设叙事中完成对历史偶然性的哲学思考。

教师如果认可其中的某项写法，可以进一步追问AI，细化教学内容。在备课和设计教案中，不断自我追问，不断询问AI，是对教学任务全面的清理和思考，力求教学内容的清晰化、精准化。

二、身份定位，专业眼光：“我”是谁

同样一首诗，教师在文本解读比赛中讲给评委听，或者讲给五年级的女儿听，讲解内容的选择、讲授语言的组织会有较大差异。同理，AI也会根据提问者身份的不同，生成不同层级的资源。所以，发问者也要显示“我”的专业眼光，要告诉AI“我”是谁。城乡差别、重点与非重点学校差别、平行班与重点班差别、学生已知什么，需要解决什么未知问题等，都要告诉AI：“我”的定位，“我”此刻的需求，“我”的班级、学生需要什么。这一切，都会影响AI生成的具体内容。

譬如童话教学，以《海的女儿》为例，青少年、中年和老年的阅读者，感受有很大的不同。不同文化、不同成长经历的人阅读，感受也有很大的差异，所以要告诉AI“我”是谁：

青春期，人们阅读时的关注点集中在小美人鱼的爱情执念与悲剧结局。为小美人鱼放弃鱼尾、忍受剧痛、牺牲生命的行为而动容，将其解读为“为真爱奋不顾身”的勇敢，惋惜她最终化为泡沫的悲情结局，可能会将故事简化为“爱而不得的凄美童话”。

人到中年，经历过现实的打磨，阅读时不再只是共情爱情，而是关注爱情之外的隐喻：小人鱼为了获得人的灵魂放弃了什么？我们生而为人是不是天然就具有了灵魂?如何真正获得尊贵的灵魂？

老年读者历经人生起落，对“生命意义”有更深刻的思考，阅读时会更多关注“灵魂的觉醒与超越”……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拥有”，而在于“创造”，付出善意、实现精神成长。小美人鱼的牺牲正是她“灵魂觉醒”的起点。

由此可见，教师向中学生讲述这则童话，必须依托学生当下的理解能力，不是非得强调这是一则关于“成长、奉献与救赎”的生命寓言。

三、定位搜索，资源锁定：“我”让“谁”提供资源

教师不仅要清楚、准确表达自己的诉求，而且要告诉AI“我”所处的境遇，还要定位AI的角色。AI善于思考，占有海量资源，能创生并输出资源，所以，给出资源的对象也要明确：AI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对于日常生活中问题的看法，普通人和专业领域从业者的差异可能不大；但对于专业问题，普通人和专家在理解能力、学术视野、专业水平上存在巨大差异，决定了观点的高下。对一篇散文的解读、一篇小说的分析，普通读者、文学爱好者、受过专业训练自身又有较高审美水准的文学批评家，分析和解读的结果肯定存在较大差异。所以，教师在向AI提问的时候必须明确：你希望AI扮演什么角色呢？我认为，答案是根据你的问题需要。提问者要虚拟答题者的身份，要求AI扮演合适的角色，生成不同层级的资源。

譬如进行《百合花》的教学，你要AI扮演什么角色呢？一般读者，提问目标含混，自我定位不清，对AI背后的角色也不做要求，AI提供的资源自然是缺乏个性和灵气，缺乏深度和创造性的信息。但如果你是复旦大学现代文学教授、著名作家王安忆，你有丰富的创作经历和卓越的创作成就，作为作者的女儿，如果你要跟中学生讲授你母亲的这篇代表作，你想从哪些角度开启呢？

教材设定的教学目标之一是了解小说的细节。所以，我们得到的资源可能是：

①“细节里的深情”：藏在文字里的“不说话的爱”。通讯员“肩上的步枪筒里，稀疏地插了几根树枝，这要说是伪装，倒不如算作装饰点缀”。母亲告诉我，她写这个细节时，想到的是那些年轻的战士，哪怕身处战场，也想给冰冷的武器添一点美和生机。当新媳妇看到通讯员牺牲时，“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这些细节比眼泪更有力量。

②“女性视角的温柔力量”：这篇战争题材小说，视角带着女性独有的细腻与温柔。我母亲写战争，是为了歌颂战争中的“人”,尤其是女性的善良与坚韧。母亲常说：“女性的力量，不是变成男性的样子去战斗，而是用自己的温柔、善良、坚韧，去化解残酷，去守护美好。”

给AI指令，让其在海量资源里提取用户限定的资源，这是教师在向AI提问时必须做的事，因为算法对准的是经过用户指令筛选的材料，创生出的资源具有不同的层级。同时，AI会根据你的指令，评判你的要求，及时调整思路应对，你越精准、越专业、态度越“严厉”，对资源要求越“苛刻”，AI生成的资源质量越高。

我们以2025年全国一卷文言文试题为例，看看语文教师如何通过向AI精准提问获得有效资源。

本试题材料由四段文言文组合而成，材料一节选自《左传·昭公十四年》，材料二节选自刘向《列女传》，材料三节选自韩婴《韩诗外传》，材料四节选自崔述《考信录》中的《考信录提要》部分。材料一记载的是春秋末期的事。晋、郑两国大臣讨论周王室事，子大叔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寡妇不操心纺织之事，却担心宗周的败落，是害怕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后世遂以“嫠不恤纬”为忧国忘家之喻。本来这只是一个比喻，可是后世的两部著作将它当成了实际发生的事，而且不断添枝加叶，记载得煞有介事。

试题之所以能将这四则材料拼合在一起，主要是清代学者发现了前人著述的问题，命题者顺藤摸瓜，找出原始材料（第一则《左传》），再找出“以讹传讹”的材料二、三（《列女传》《韩诗外传》），要求考生理解崔述提出的读古书必须有“读书得间”的能力，即发现多文本记载之间的矛盾、传播之中的讹误，从而澄清一些错讹的学术问题。

我将四则材料交给DeepSeek，让它设计试题。根据“目的明确，表述清晰”的要求，我给出的明确指令是：

下面四段文言短文，根据其内在关系，请设计两道覆盖四则材料的试题。要求：从对比阅读中提炼问题并解释、解决问题。

DeepSeek思考不到一分钟，给出了两道试题，如下：

1. 对比材料一、材料二和材料三，分析“嫠不恤其纬”这一比喻在三个文本中的演变与运用。

2. 材料四质疑材料二和材料三的历史真实性，认为这些故事是衍生自材料一“嫠不恤其纬”的虚构，并被刘向、韩婴误采入《列女传》和《韩诗外传》。请结合材料四的观点，评价材料二和材料三被收录的文学与历史价值。你认为崔述的批评是否合理？为什么？并探讨文学创作与历史记录之间的界限。

试题1要求考生分析四个文本中的女性角色（“嫠”、漆室女、鲁监门女“婴”），思考她们如何表达对家国命运的担忧，担忧有何共同点和不同点。

我让AI给出答案如下：

材料一中的“嫠”是虚拟比喻，子大叔借以表达小国对王室的忧虑；材料二和材料三则将比喻实体化为具体女性故事，漆室女和女婴的担忧都基于个人经历，最后指向家国危机。三位女性都超越了个人利益，关注国家政治，反映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集体意识。不同点：材料一的“嫠”是比喻，强调“忧将及焉”的普遍心理；材料二的漆室女更注重论证，由个人悲剧推及国家危机；材料三的女婴则通过直接经历表达对兄弟安危的恐惧，担忧更具体。

AI给出了后三则材料之间的关系，其核心问题是材料二和材料三的历史真实性与文学价值之间的张力。材料四指出这些故事是“虚言竟成实事”，质疑汉、晋学者的采信行为。

崔述批评的合理性：从历史考据角度，崔述的批评是合理的。材料一中的“嫠”是设言（比喻），而材料二、三添加了具体细节（如“不食葵”“无兄”），缺乏同时代史料佐证，可能确是后世衍生。崔述强调“说客辩士尤好借物以喻其意”，符合战国纵横家风格，而汉人误以为真，反映了学术传承中的讹误。

文学与历史的界限：文学创作允许虚构和夸张以传达真理，而历史记录追求客观事实。材料二和三应视为文学产物而非信史。崔述的批评提醒我们，阅读古籍需辨析文体和语境，避免混淆虚实。同时，这些故事的流传本身反映了古代文化中“以史为鉴”的倾向，即使虚构，也承载了真实的社会关怀。

按照“身份定位，专业眼光”的要求，提问要明确“我”的身份：

“我”任教的学生是本区域优秀生源，能读懂四则文言文，也能发现故事流传过程中是如何发生讹误的。但学生阅读不同文本时存在处理文本信息的差异和矛盾，对核心问题质疑辩难的能力尚需培养和训练。请针对学生特点设计一道试题。

AI为我设计了如下试题。

材料四指前代文献多“虚言竞成实事”，请结合材料一至三，析论“嫠妇忧国”故事如何呈现“层累造成”之现象，并阐释此现象对解读先秦两汉文献的启示。

AI还给出了答题要点：

“层累”轨迹：材料一，抽象比喻；材料二，具名人物+细节；材料三，新衍情节。战国设喻传统与汉、晋史学实录意识的错杂。

启示：文献解读当注意时代语境、著述体例与叙事意图，破除对古籍的盲目信从。

这个过程，其实就是我在训练如何向AI发问：首先，我清楚知道要训练学生哪种能力（“我”要什么）；其次，在问题内容清晰准确、问答双方身份定位确定之后（“我”是谁？AI是谁？），AI给出了令人满意的答案。不信，我们看看2025年全国一卷真实的试题：

崔述运用三则材料说明了什么观点？请概括他的观点并谈谈你的认识。（5分）

试卷给出的参考答案如下：

观点：对“借物喻意”的故事，刘向、韩婴不应该直接采信，后人不应该信而不疑。

认识：①对古书中的记载不宜盲目相信，而需加以辨析；②对于“借物喻意”的故事，重在理解故事所阐述的道理，不必强求其真实性。

AI从四则文本里发现问题和设计试题的思路十分清晰，即《左传》中的一则寓言，在后世书写中被放大，衍生出具体的细节，在史书中掺杂了文学书写，导致了历史与文学的纠缠。AI还引入了顾颉刚的“层累造成说”，虽然未必完全贴合，但为我们研读这些文本变迁提供了新的学术视野，对历史的真实记载与文学的细节虚构有了更为广阔的思考。

最后我向AI提出更具针对性的指令，让AI设计的试题聚焦于如何处置多则文本的矛盾，导向对历史书写中某一现象被放大/歪曲的思考，由此要求学生提炼出阅读古代文献的启示。这一点，与高考题要求考生概括第四则文本的观点，并谈谈其观点的启示意义，命题思路和答案路径已基本趋向一致。这说明，通过精确指令，正确合理运用AI，可以促进教师的教学能力与命题能力的提升。学会向AI提问，可能是教师在备课和教学中首先要训练的能力。

参考文献

[1] 徐贲.人类还有希望吗：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文启蒙和教育[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25.

[2] 教育部教育考试院，高考试题分析（2026年版）语文 [M].北京：语文出版社，2025.

[3] 顾颉刚.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A].古史辨（第一册）[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