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河南邓州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
人物简介
你学习好,才有前途;你学习不好,啥也不是。这种单一的价值标准害了她——当发现自己不再是班里的尖子生时,她一下被击垮了
笔者:您是作家、学者,您创作的“梁庄三部曲”(《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梁庄十年》),记录了家乡河南的乡村变迁,引起很大的社会反响。最近,您又出版了非虚构新作《要有光》。这次,是什么原因让您把目光从乡土社会转向青少年的心理健康?
梁鸿:除了是作家、学者,我还是母亲。随着孩子慢慢长大,我发现自己并不能和孩子很好地交流,于是开始查阅资料、走访学校和家庭,意外发现很多孩子有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而家长一无所知。
于是,从2023年起,我选取中国的三个地市(一个一线城市、一个二线城市、一个县城)展开田野调查,走访数十个家庭,试图呈现当代中国青少年的心理图景,就有了这本《要有光》。
笔者:书名很特别。
梁鸿:书名开始叫《别吹灭那光》,是我采访对象日记里的一句话,我觉得很好,于是用来做书名。后来,出版社觉得这句话的口气有些卑微,于是改为《要有光》。
笔者:“别吹灭那光”这句话很有深意,别吹灭什么光?是谁在吹灭光?您认为如今的孩子正在经历哪些心理困境?
梁鸿:我讲几个采访故事,您就知道了。
敏敏十一二岁时遭父母家暴。那时父母闹离婚,妈妈不开心,常把怨气发泄到她的身上。一天,老师告诉妈妈敏敏逃学,妈妈找到敏敏,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回家,一路上很多人看。
走到门口,妈妈掏钥匙,敏敏趁机挣脱,给爸爸打电话:“快救我,妈妈打我!”妈妈打开门,又过来拽住敏敏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这中间她和爸爸的电话没有断,爸爸清楚地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沉默了一会儿,在电话那头说:“你俩的事,你俩自己解决。”然后挂了电话。
敏敏讲完,叹口气:“唉——我现在已经原谅他们了,当时他们的生活也不如意。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道歉。一天,我跟我妈说她打我不对,问她能不能道歉。她不愿意。”
妈妈说自己爱敏敏,还给敏敏看手机上的一个短视频:“你看,人家家长打小孩打得更狠。”言下之意:和人家比,我还是一个好妈妈呢。
敏敏在情绪最糟糕的时候吃药自杀,但之后她后悔了,于是给爸爸打电话。爸爸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送半小时,人就救不回来了。
当时爸爸有所触动,觉得孩子一定是内心痛苦到了极点才会自杀。但等敏敏被抢救过来后,爸爸又开始对她冷嘲热讽:“你不是想死吗?想死怎么最后还给我打电话?”

雅雅生活在一个二线城市。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后,班里高手如林,她从优等生变成中等生。
一天测验,听到同桌翻卷子的声音,她突然觉得自己完了,因为同桌的答题速度超过了她。她想抓紧时间写卷子,却发现卷子上的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看不懂。此后,她休学并不断去医院精神科看病。
雅雅因生病、休学大哭一场,而妈妈哭得比她更厉害。爸爸对雅雅的事情很少发言。
雅雅带我去她家,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雅雅住主卧,爸爸住次卧,妈妈住客厅——三人的家庭地位一目了然。这样的家庭结构,看似孩子的地位很高,其实并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因为当孩子出问题时,没有家长能为孩子撑起一片天。
从小到大,父母给雅雅灌输的理念都是:你学习好,才有前途;你学习不好,啥也不是。这种单一的价值标准害了她——当发现自己不再是班里的尖子生时,她一下被击垮了。
吴用在北京上学,因患抑郁症,已吃药两年,休学近一年。
吴用和妈妈曾有一场严肃的对话。吴用说:“妈妈,我知道你为我付出很多,花钱请了张阿姨、王阿姨、王姐姐,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我在学校学习一天很累,回家看到你的脸拉得老长,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吴用的数学不错,妈妈让他参加数学竞赛培训班并争取拿奖,说这样以后就有更大的把握上国内一流大学。吴用拒绝,说他只想体会学习的快乐,不想刷题。妈妈觉得吴用不可理喻,不刷题怎能取得好成绩?两人争吵不断,直到吴用确诊抑郁症才停止。
至今,吴用的妈妈也不理解,儿子参加数学竞赛培训班,努力三年就能考上国内一流大学,到那时想干啥干啥,多好!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
很多家长都会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他,都是为他好。”但是不知家长想过没有,你付出的爱,孩子收到后认可不认可?“为孩子好”是家长单方面的说法,孩子不一定会认可
笔者:这三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事实,就是很多时候家长伤害孩子而不自知。这三个孩子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与家长脱不了干系。
梁鸿:是的。
家庭对孩子的影响深远而重大。我们常看到这样的情景——孩子说起当年被打一事,家长不是内疚而是愤怒:“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就单单记得这件事?”
其实,不是孩子记仇,是这件事给孩子留下的创伤太深。深到什么地步呢?不是时间过去、孩子长大就能忘记的。所以,家长要重视孩子的感受,如果有打骂孩子的行为,要承认、道歉,不然很容易在情感上和孩子渐行渐远。
笔者:说起打骂孩子,有些家长会辩解:“我供他吃、供他穿,全身心地扑在他身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他,都是为他好。”
梁鸿:我相信家长的初衷是好的,但是不知家长想过没有,你付出的爱,孩子收到后认可不认可?“为孩子好”是家长单方面的说法,孩子不一定会认可。很多家庭中,家长把孩子视为管控的对象,却不知孩子要的是情感,不是道理。
有些家长还会对孩子说气话,比如,“我现在这样都是为你好,因为你还小。等你到了18岁,我才不管你呢!”等孩子到了18岁,家长真的会不管孩子吗?不会。但孩子会当真,会为这些气话而不再信任、亲近家长。
对中国大部分家长来说,向孩子道歉还是一件陌生的事。
比起对错,他们更在意自己的权威。他们在传统家庭长大,觉得父母把孩子养大,打一下、骂一下,没什么,他们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但今天的孩子和过去的孩子不同,父母再沿用过去“棍棒之下出孝子”的教育方式,肯定会出问题。
采访中,我发现很多妈妈为孩子的事焦头烂额,爸爸却置身事外,像个旁观者。妈妈为了孩子又蹦又跳、又哭又闹,爸爸一直隐忍,任凭妈妈又推又搡。不知情的人还会认为:那个妈妈无理取闹,那个爸爸好有修养。这让妈妈更加崩溃:自己操心最多,反而成了别人眼中的恶人。
家庭教育中,爸爸缺席,只有妈妈奔走忙碌,绝对不正常,对妈妈也不公平。妈妈既要在职场上拼杀,又要操心家庭、孩子,身心俱疲却不敢请一天假。另外,因为伴侣在教育上缺席,妈妈没有选择,只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省吃俭用,把人生希望全押在孩子身上,导致孩子不堪重负。

笔者:如何破局?
梁鸿:只有爸爸负起责任,参与家庭教育,才能保持家庭的平衡。妈妈有了帮手,也能以更平和、充盈的态度陪伴孩子,并把部分精力放在自己身上,获得自我成长,不再整天盯着孩子,从而减轻孩子的压力。
我们现行的应试教育,其实就是竞争教育,这让很多家长产生慕强心理,什么都以排名来计算。如果孩子的成绩不在全年级前列,就被家长视为失败。
成功被窄化,考名校是家长为孩子定下的唯一价值标准,其他的都要为此让路。有的家长自己厌恶职场竞争,转身又要求孩子参与学业竞争,并且只准赢不准输。孩子因此陷入迷茫和自我怀疑:除了做题,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孩子出现心理问题后,有些家长关心的不是孩子痛苦不痛苦,而是孩子还能不能上学,仿佛只要学业不中断,人生就不算脱轨。
我总跟家长强调,不要窄化成功,不要用世俗的成功标准来评判孩子。生活是多彩的,选择也可以是多元的。孩子是学霸很好,孩子不是学霸也无可厚非,家长要做的是帮助孩子找到他的兴趣所在,激发孩子的内在动力。
你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有不被定义的自由。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但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你。别吹灭那光。长大快乐
笔者:为什么很多家长总想控制孩子,不愿意让孩子自主选择他要走的路呢?
梁鸿:一是这些家长沿袭父辈的教育经验,以为给孩子规划未来是为孩子好,却不知道时代变了、孩子变了,用过去的经验来教育今天的孩子,已经不行了。
二是我们现在处在一个高速发展的时代,家长无法把控未来,不免产生焦虑情绪,他们要求孩子一定要怎样怎样,就是想把孩子的人生从头到尾安排得明明白白,以对抗未来的不确定性。
其实,过去人们的生活条件不好,孩子走稳妥的路更能保证衣食无忧,但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吃饱穿暖不再是问题,这时过于强调稳妥,反而会让孩子失去更多的发展机会,同时也会激起孩子逆反。因为孩子朝气蓬勃,渴望经历更多,渴望活得多姿多彩。
在家庭教育中,很多家长习惯性地用错误的教育方式说话做事,不知道自己活在怎样的一种文化惯性里,我希望《要有光》这本书能唤醒家长,能让家长有所触动—哦,原来我居然是这样的,从而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
笔者:看来我们每个人都要活到老、学到老,不要当家长后就停止成长,不要让见识、脾气都停在原地,要及时更新知识体系,与时俱进,用开放的思维重新看世界、看孩子。最后,您能否透露一下是哪位采访对象说的“别吹灭那光”这句话?
梁鸿:是雅雅。她给我看了她的日记,她在日记中写道:“于是我在心中默念——你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有不被定义的自由。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但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你。别吹灭那光。长大快乐。”
笔者:写得真好!我借花献佛,就把这句话作为祝福送给广大家长和每一个成长中的孩子吧。
END
作者:远 方
编辑:壮青青
部分图片来源AI生成
文章来源:
《妇女生活·现代家长》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