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之体
江河之源

文/李欣
49岁读到“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今年高考作文题引了东汉应劭这句话,我在自己身上找到了答案。
每年高考作文题出来都会看一看。这类题目不难理解——讲“坚守”,讲“不忘初心”,讲“逆境中的定力”,都是老话了。
但这句话对我来说有点不一样。
我49岁,三年前46岁那年,职场上遇人不淑,日子忽然暗了下来。三年过去了,我没有倒下。读到“蔽而复明”四个字的时候,我不是在分析题意,是在自己身上认它。
但事情要从更早说起。
2019年,女儿高考结束,我做了一个决定——跳出舒适圈。不想过一眼就望到退休的日子。那年12月,我去青海省教育厅挂职,后来又去玉树支教。一半是体验,一半是为了评职称。但真正让我放不下的,不是职称,是那种活水般的感觉。走了世界才有世界观,人生没有白走的路。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以前的眼界有多窄。
然后,路断了。
不是那种可以一笑而过的委屈,是让你重新审视整个职场、重新打量身边人的那种。愤怒是有的,但愤怒之下更深的东西,是怀疑——我这些年做的,到底算什么?一个个失眠的夜晚,翻来覆去地想,反而让我更加清醒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三年过去了。我没有倒下。
回头看,愤怒没有打垮我,反而帮我厘清了什么值得留、什么该断。那些无效的社交、表面的寒暄、靠职位维系的关系,像枯枝一样自己掉了。剩下来的,是真正在意你的人。这不是坚强,是“体”还在——我骨子里那个不肯在确定中沉下去的东西,没有被拿走。
应劭说日月“不失其体”,所以被遮蔽了还能再亮。我的“体”是什么?不是职位,不是人脉,不是那些年攒下的履历。是那个25岁离开讲台时什么都不懂的自己,是32岁在高中任职时才发现什么都不够的自己,是2019年不想过一眼望到退休的日子的自己,是后来每一次遇到难处都本能地去找书、去跑步的自己。这种感悟,那段经历拿不走。
应劭还说,江汉“不失其源”,所以走到尽头还能再通。
我的“源”是什么?
是敦煌图书馆。三年里,每次偶有失落,我就钻进图书馆。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填补。书读得多了,认知慢慢撑开了,那些在职场里想不通的事,换一个角度就通了。图书馆没有给我答案,但它给了我站得更高看问题的能力。有时候什么都没想通,就在那里坐着,翻一本跟工作毫无关系的书,心里也慢慢安静下来。
是跑步。2014年6月,我参加青海油田公司排球比赛,好胜心太强,不顾身体,左腿前交叉韧带止点断裂,半月板受损,后来定为八级工伤。康复的那段日子,我一度抑郁。一个习惯了动的人,突然不能动了,那种感觉比疼更难熬。是家人和朋友把我拉了出来,我认真康复,2021年开始恢复运动,先练瑜伽,在家人的鼓励下尝试慢跑。2022年,我完成了人生第一个半程马拉松。现在每周跑三次,两次10公里,周末和敦煌爱跑团的朋友们一起完成半马。从不能走到跑半马,这条路我走了八年。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跑完什么都能想。敦煌的早晨很凉,跑完一身汗,风吹过来,觉得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是书写。输出倒逼输入——我在视频号和抖音上坚持每周分享一本书,在朋友的公众号上发表过文章,也有石油刊物向我约稿。在敦煌图书馆,我主持过多场嘉宾的作品分享会,自己也做过主讲,分享过张爱玲和萧红,接下来要分享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写下来,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讲出来,才知道自己懂了多少。半不是偷懒,是留白。留白本身,就是不失其源。
身体上穷过一次,职场上又穷了一次。但两次都没有断——图书馆撑住了认知,跑步撑住了身体,书写撑住了思路。这些不是后来才找的出路,是一直在流的水,穷的时候才发现它没断。
今年我49岁,退休政策还没出台,未来仍然不确定。但我不再害怕不确定了。
46岁遇到不公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的路被堵死了。三年走过来,才发现那不是堵死,是河流拐了个弯。源头一直在流,只是被遮蔽的时候看不见。
生活中,我会带身边一些情绪低落的年轻人,帮他们走出困境。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坚强,是因为我自己走过来了。被遮蔽过,所以知道“蔽”不是终点;穷过,所以知道“穷”的后面还有“通”。
如今我又回到了那所高中。32岁到42岁,十年都在那里度过,有太多回忆。不是回去工作,是临时的工作安排。起初我害怕去,怕那些回忆涌上来,怕自己扛不住。但真回去了,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放下过去,坦然面对——回到那个地方,不再躲了。
49岁,我慢慢活出了一种节奏。凡事尽力而为,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有自己的节奏感,成为自己喜欢的样子。不急,不赶,不比。图书馆的开馆时间是固定的,跑步的配速是自己定的,书写什么时候停笔也是自己说了算。源头在自己身上,节奏就是自己的。
应劭说“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49岁读到这句话,我终于在自己身上读懂了。
这不是在课堂上讲给学生听的那种读懂。是骨头里认出来的那种懂。
每晚九点,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