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刚结束,警察就在网咖门口把顾延拷走了,可问题是,顾延压根没报名高考。

那天傍晚,南城的天闷得厉害,路边的香樟树叶子都像被晒蔫了,耷拉着不动。星宇网络会所门口照例围着一群抽烟的年轻人,里头空调开得足,玻璃门上全是进进出出留下的手印。顾延坐在最里面11号机位,屏幕上开着的是国外大学的邮箱页面,旁边还挂着住宿申请表。他正低头看材料,耳机里放着没什么歌词的英文歌,整个人松松的,像这两天总算偷了个闲。

其实从两个月前开始,他就不用再为高考焦头烂额了。

录取通知早已经到了,学校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考出来的,奖学金也定了。只是这件事他没声张,一来程序还没完全走完,二来顾延这人向来不爱把话挂嘴边。班里同学都还以为他会和大家一样进考场,甚至连最熟的陆峰,也只是知道他最近没那么紧张,却没往深处想。

6月6日下午,陆峰拉着他去考点附近的如家酒店,说自己心里慌,非得订个近点的房间才睡得着。顾延原本没想去,可陆峰一路上嘴就没停,不是说怕迟到,就是说怕晚上复习来不及,到最后顾延也就陪着去了。

前台办好房卡以后,陆峰还不死心,扯着顾延的包带让他留下来一起住。

“你别走了,今晚就陪我待着吧,我一个人真静不下来。”

顾延把他的手拿开,语气不重:“我认床,在外面睡不好,明天状态更差。你安心住,我出去待会儿。”

“你去哪儿?”
“网咖,查点东西。”
陆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怪,说不上来哪里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可那会儿顾延没多想,只当他是考试前太紧张了。
谁能想到,就是这点没多想,后面差点把一家人全推进坑里。
从6月6日下午到6月8日傍晚,顾延几乎就没离开过那家网咖。上机、吃泡面、趴着睡一会儿、继续看资料,连网管都对他有印象,还跟旁边人说这学生是真能坐,一待就是两天。
如果事情只到这儿,其实什么都不会发生。
偏偏6月8日下午五点二十,英语刚考完没多久,顾延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南城考点发生特大高科技作弊案。
他刚想点开看,网咖忽然啪地一声断了电,整个大厅一下黑了,空调停了,屏幕灭了,抱怨声顿时此起彼伏。紧跟着,外头警笛声越来越近,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一群警察直接冲了进来。
“都别动!”
灯光没亮,十几束强光手电在大厅里乱扫,最后齐刷刷照在最里面的11号机位上。
顾延还没起身,肩膀已经被人按住了,冰凉的手铐一下扣上来,脆响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
那一瞬间,整个网咖都安静了。
也就是这时候,陆峰和苏明从门口冲进来。陆峰嗓门特别大,像急疯了一样冲着警察喊:“警察同志,你们抓错人了,顾延连高考都没报名,他怎么可能作弊!”
这话一出来,周围人先是一愣,接着就炸了。
“高考作弊?”
“还是学霸?”
“这种人最恶心,平时装得人模人样的!”
顾延当时就抬头看了陆峰一眼。别人可能没听出来,可他听出来了。陆峰这句表面上是在替他说话,实际上等于直接把“顾延”和“高考作弊”绑在一起,生怕围观的人联想得不够快。
警察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带着人就进了前台监控室。
顾延还算冷静,一进去就说:“我这两天都在这里,监控、登记、上机记录都能证明。”
他说得没错,按理说这事一查就清楚。可偏偏事情巧得邪门,监控硬盘烧了。网管把坏掉的硬盘从机箱里抽出来的时候,外壳都焦了一块,数据根本读不出来。
紧接着,更离谱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警察从顾延包里扯出一件灰色备用外套,当场剪开里衬,一枚很薄的无线接收设备从里面掉了出来,小小一片,带着芯片和天线,往桌上一落,谁看都知道不是好东西。
门口的陆峰脸色一下白了,捂着嘴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顾延,你……你怎么会干这种事?”
顾延没说话。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脑子里那一下已经全明白过来了。这设备不是他的,衣服也不该有这东西,可此刻说这些,根本没人会信。
到了派出所,第二轮证据又摆了上来。
考场座位上的矿泉水瓶、试卷边角、答题卡背面,全采到了顾延的指纹和唾液残留。再往下看,是考场监控。镜头里坐在十七号考场的人,身形、发型、侧脸,甚至连衣服都和顾延像得离谱。那人考试时还时不时碰一下领口,像在接收什么信号,然后埋头飞快答题。
最后是一笔银行流水。
6月3日,顾延名下的银行卡向境外通讯设备商转了五万元,备注货款。
证据一条一条摆出来,像铁板一样扣下来,别说警察,就连站在旁边的人都会觉得这事已经没跑了。
审讯做到一半,顾延父母赶到了。
顾延出来的时候,看见父母跪在走廊地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他母亲头发散了,嗓子都哭哑了,一遍遍说自己儿子不可能做这种事。父亲平时最讲体面的人,那天衬衫都皱了,额角全是汗,还在不停跟人解释,说顾延从小到大没走过歪路。
可惜,没人听得进去。
外头那些家长一听说作弊的人抓到了,情绪早就上来了,横幅、矿泉水瓶、手机,全挤到派出所里。记者的闪光灯一下接一下,照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有人冲着顾延骂,有人冲他父母骂,还有人说这种人就该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混乱里,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家长情绪失控,抓起一块碎瓷片就往顾延脸上砸。
顾延手上有铐,躲都来不及。
最后冲上来挡住他的,是他父亲。
那一下砸得不轻,后脑勺当场见了血。顾延眼看着父亲往下倒,眼睛都红了,可他偏偏得逼着自己冷静。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如果他乱了,这一家就真完了。
深夜十一点,顾延被重新带回审讯室。
外面直播还开着,网上骂声一片,观看人数已经破百万。民警让他签字,他没动,只把那叠银行流水拿过来,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一页,两页,三页。
他看得很慢,慢得让对面的人都有点不耐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栏很不起眼的附加信息,普通人根本不会细看,上面写着交易发起时的网络物理地址编码。
顾延盯着那串编码看了几秒,忽然抬起头,声音一下提了起来:“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屋里一下静了。
他把账单往前一推:“这笔境外转账确实存在,但发起地址不是国内,是美国洛杉矶的公共服务器。6月3日下午三点,我人在南城一中教室,参加最后一次动员会,全班同学和老师都能证明。我不可能一边坐在学校,一边跑去国外服务器下单。”
这还不够。
顾延又从包里拿出一份一直贴身放着的文件,放到桌上。
那是国外大学的正式录取信,还有一份教育部门的回执。回执上写得清清楚楚:顾延已提前办理放弃国内高考相关手续,考试资格早就注销。
这东西一亮出来,现场的气氛当场就变了。
别说记者,连办案民警都皱起了眉。直播间里原本清一色骂他的弹幕,一下开始拐弯了。道理很简单,一个人四个月前就取消了高考资格,还拿到了国外名校录取,他图什么去冒这么大风险作弊?
图身败名裂吗?
事情到了这一步,总算有人开始往“栽赃”上想了。
顾延没停,他顺着往下说:“指纹和唾液也不是不能解释。考前三天,陆峰借过我的文具盒、水和练习卡,说帮我整理东西。他要是把那些本来就带着我痕迹的物品带进考场,留证据很容易。”
提到陆峰,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陆峰原本站在边上,一直装着急,装无辜,脸上还挂着那种“我怎么都没想到会这样”的表情。可现在,他额头上汗已经下来了,手指捏得发白,眼神明显开始飘。
顾延看着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有些事,一旦撕开一个口子,后面就不难了。
他拿出手机,连上了审讯室的蓝牙音箱,点开一段音频。
电流声刺啦了一下,很快,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声传了出来。
“定金五万我已经从顾延那张卡上扣了,地址也做成境外的。设备缝进他外套里就行。到时候考场那边配合一下,等高考一结束,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陆峰。
前半句一放出来,陆峰整个人就像被人猛地抽掉了骨头,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等听到后面,他彻底绷不住了,冲上来就喊:“关了!赶紧关了!别放了!”
可这时候,谁还会替他遮着。
原来那笔转账异常被国外大学的网络安全部门注意到后,曾向顾延发过风险提醒。顾延那两天在网咖,就是在核对这些东西,只是没想到警察会先一步找上门。那段音频,也是对方协助导出的关键证据。
到这儿,整个局终于全扣上了。
陆峰嫉妒顾延,不甘心自己永远活在顾延的光环旁边,所以一步步做了套。先摸清顾延不会参加高考却又没公开,再偷卡信息买设备,伪造转账,准备替身入场,最后挑个高考结束的节骨眼把事情闹大。说白了,他要的根本不是考试分数,他要的是顾延彻底翻不了身。
民警当场就把陆峰按住了。
手铐重新响起的时候,顾延看着他,只觉得荒唐。以前一起上学、一起吃食堂、一起熬夜刷题的人,最后竟然把刀递得最深。
派出所里那些家长慢慢也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把横幅悄悄卷起来。那个砸伤顾延父亲的女家长哭着来道歉,脸上全是泪,话都说不利索。顾延父亲伤口包好了,脸色还是白,但还是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大概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心里再疼,也懒得跟失控的人掰扯。
顾延扶着父亲,母亲走在另一边,一家三口慢慢往外走。记者这次没再堵,自动让出一条路。闪光灯也关了,走廊突然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快到门口的时候,顾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被押着的陆峰。
陆峰脸色灰败,再没了之前那股装出来的着急劲儿。
顾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陆峰,我根本就没打算参加高考。你折腾这么大一圈,不是为了赢我,你只是怕自己这辈子都赢不了。”
说完,他没再看他,扶着父亲走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吹过来,总算散了点闷气。路灯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还带着没干的血迹,可顾延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有些人忙着毁别人,到头来毁掉的,往往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