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项海青

前些日子回临海老家,和家人闲聊现下孩子的假期生活,我和大妹妹海英说起了五十多年前暑假里的那桩奇趣发现。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们还在读小学一二年级。那时虽然我们住在紫阳街闹市,但门口邻舍大都会养几只鸡。养鸡不仅可以补贴生活,也是那个年代家庭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家也养了几只鸡。母鸡下完蛋后,都会唱咯咯哒、咯咯哒。可是有几次,我们听到母鸡唱过咯咯哒了,等一歇再去鸡窠捡蛋,却发现鸡蛋不见了。
我们满心疑惑,鸡窠安在自家胡梯脚下,外人偷走鸡蛋的可能性很低。那么,这些鸡蛋到底去哪里了?
我们把这个疑问告诉爸妈,他们也觉得蹊跷。我问爸妈,母鸡有没有可能只是空唱而没有下蛋,爸妈都说不大可能。后来又问,怎样才能预判哪只母鸡当天会下蛋?妈妈告诉我们,她听别人说过,可以轻触鸡窟臀,如果摸到一个硬硬的蛋形轮廓,当日便会下蛋。
家里那些鸡都是从小养大的,和我们很熟。虽然放养,但我们可以轻松抲牢它们。翌日清早,我就按照妈妈教的方法,挨个查验母鸡,预判当日哪只会下蛋。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预判会下蛋的母鸡,果然当天走进鸡窠,一会儿唱着咯咯哒走了出来。我们远远确认它确实下了蛋后,并不急着收取,而是想看看:这个鸡蛋究竟是怎样消失的?
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两个妹妹,她们都很想加入侦察活动。小妹妹海萍胆小,见壁虎、蝙蝠、蜈蚣这类小动物,总会惊声尖叫,我让她先躲远一点等待结果;大妹妹海英胆子大一些,我答应她和我一起学着电影里侦察英雄的模样,趴在鸡窠旁隐蔽的角落,静静守待。
过了一歇歇,两只老鼠先后现身。头一只先四下窥探,再四足环抱鸡蛋,继而翻身仰卧;另一只衔住它的尾巴,结伴悄步前移。
我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看完了整个过程,终于真相大白。那个年代家里没有相关设备留下影像,但那个画面一直清晰地刻在脑海中。
当我们勘破鸡蛋不见之谜,那份疑虑落定后的平和满足,而今想来依旧真切可感。当晚,我们把亲眼所见悉数汇报爸妈,他们听罢赞叹称奇。自那以后,家中谁先听见母鸡唱咯咯哒,谁就负责即刻去拾取鸡蛋,丢蛋之事再也不曾发生。
那时候,我们还留意到老鼠另一桩有趣习性:它们出洞时常成群结队,大鼠在前,幼鼠紧随,后鼠衔住前鼠尾巴,连成一长串,飞速穿行。
近日,我查阅资料,发现老鼠搬运鸡蛋这一现象,并非只有我和妹妹童年时看到过。湖南省桃江县桃花江镇桃谷山中心小学三年级学生莫莉在《少年作文辅导(小学版)》2003年第1期发表的《老鼠偷蛋的绝招》也有类似记述。后来,以老鼠搬鸡蛋为题材的童谣也陆续进入多种儿童读物。
而在国外,这一现象同样被人们持续观察和讨论了一个多世纪。荷兰作者埃莉·福格拉(Elly Vogelaar,荷兰鸟类学家/家禽专家)在《How Rats Steal Fowls' Eggs》(老鼠如何偷走家禽的蛋)一文中整理了相关历史记录:1898年5月《Nature Notes》杂志刊载仰卧抱蛋、同伴拖尾是四种老鼠搬运鸡蛋方式流行解释中流传最广的一种;1932年6月18日澳大利亚《The Barrier Miner》报纸介绍了市议会捕鼠员类似的目击经历。
一个发生在浙江临海鸡窠旁的儿时观察,竟与不同年代、不同地域的人们留下的文字记录奇妙契合。当然,当年我们所见仅为大中型家鼠的行为,不能代表所有鼠类,亦无法代替规范的科学实验。但它至少说明,真实的观察,本身就是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
前几日我将这段往事讲给外甥女洪帆听。她擅长艺术设计与插画创作,这桩数十年前鸡窠边的旧事令她心生兴致,我便请她依我的口述,以画笔复刻这段远去的童年印记。这幅画作虽算不上动物行为学的实验记录,却具象化了尘封心底的回忆,留存了昔日孩童感知自然、体察奥秘的方式。

洪帆 绘
当年那个被小小疑问牵引、执意追溯真相的孩童,也许无形中开始形成一种面对问题的方式。这种习惯伴随我走入专业领域,也逐渐成为我分析问题、寻找根因、拆解复杂难题的重要能力。
如今的孩子坐拥海量资讯与数字媒介,获取知识更为便捷,成长体验也愈发丰富多元。这份时代造就的环境,自有其独特价值。
回望五十多年前的夏日,那是一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没有随手可得影像资料的年代,年少的好奇与热忱,尽数藏在身边寻常风物里:抲蟋蟀格斗,饲公鸡竞雄,凭身形、鸣啼、眼神预判强弱,寻远近对手一较高下,赢下对局的畅快,恰似收获一场独属于自己的胜仗。堂前搁栅,燕子岁岁如期归来。旧巢完好,似乎便不愿另衔新泥;待雏燕羽翼渐丰,终要振翅远飞。目送它们随秋风南去,心底总盼着来年春暖重逢。
数字世界拓宽了孩子的眼界,而亲近自然的观察,则淬炼了细腻的体悟。二者并无优劣之分,重要的是始终保有一颗愿意发问、愿意耐心探寻的心。这种主动发现世界的能力,无论置于哪一个时代,都是童年最珍贵的馈赠。
2026年7月25日于杭州
作者简介:项海青,浙江省医院协会副秘书长,主任医师,曾任杭州市卫生事业发展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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