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孩子想做一份很有意义,薪水却不高的工作,你会支持吗?
最近,哈佛教育学院、盖洛普、沃尔顿家庭基金共同开展了一项调研,结果发现高达79%的Z世代希望未来从事主要帮助他人、创造积极社会影响的工作。
这些参与调查的Z时代都出生在1997-2012年间。在很多媒体报道中,他们被描述为脆弱、自我、只想少干活多赚钱,但这份调研数据显然“打脸”了这一点。
而且当被问到“如果有一份更高薪的工作offer,你会怎样选择?”时, 超过一半的人不会立刻接受新工作。
什么叫好工作?过去答案很统一:稳定、体面、钱多。但这届年轻人正在悄悄改写这个定义。

这代年轻人眼里的“好工作”,
什么样?
这份调研来自哈佛教育学院的Making Caring Common项目——这是哈佛旗下一个专注于青少年道德发展、共情能力培养和心理健康的研究团队,长期跟踪调查美国青少年的价值观和成长状态。
这次他们联合盖洛普和沃尔顿家庭基金,对2,436名13-28岁的Z世代进行了全美代表性调查。结果发现了一个和刻板印象截然不同的答案:
79%的Z世代希望未来从事主要帮助他人、创造积极社会影响的工作。
这个数字不受性别、种族、收入水平的影响。经济困难的家庭和富裕家庭的孩子,对助人工作的渴望程度几乎一样强。
这些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报告里,受访的年轻人用自己的话给出了答案:
医疗制造:生产的药品和器械,直接关系到病人能不能康复,“每天看到自己的工作对患者生命产生的影响”。
911调度员兼急救: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就是在和死神抢时间,“每天在人们最糟糕的时刻帮助他们”。
税务顾问:在美国报税极其重要但复杂,帮人多拿回一笔钱,对一个家庭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月的房租,“看到他们拿到最好的退税,能帮到他们和他们的家庭,我就很开心”。
课程编辑:一本好书可能改变一个孩子一辈子的阅读能力,“我们制作的教材直接提高了儿童的识字率”。
可以看到,这些工作最吸引年轻人的不是薪水或头衔,而是在那个位置上能清晰地感受到: 我的工作,对别人有用。

而且, Z世代不只是嘴上说说。德勤的一项调查也显示,89%的Z世代表示,意义感对他们的工作满意度和幸福感非常重要;44%的Z世代真的因工作缺乏意义而离职过;40%曾因个人价值观拒绝过工作任务,甚至潜在雇主。
此外, 工作也扎扎实实地影响着心理健康。
超过50%的Z世代表示自己存在焦虑和抑郁,其中轻度占30%、中度18%、重度10%,而18岁以上的受访人,焦虑和抑郁的比例超过70%。
但那些表示在过去一个月中感受到生活意义或目标的人, 出现焦虑和抑郁症状的可能性,远低于那些感觉生活缺乏意义或目标的人。
钱和心,只能选一个?
但另一面,现实很骨感。
在这79%渴望做有意义工作的人中, 只有56%真的在做这样的事。剩下的近一半人,被卡在了理想和现实之间。
而经济困难的年轻人首当其冲。他们和富裕家庭的孩子有着同样强烈的助人意愿,但实际从事助人工作的比例却明显更低。

这里有两个拦路虎。
第一个,钱。49%的Z世代认为,帮助他人的工作虽有意义,但薪水根本不够养活自己。一个背着学贷、付着房租的年轻人,真的没办法靠“意义感”填饱肚子。
就以前面提到的几个典型职业来说:
一位社区健康工作者说:“我知道自己的工作很重要,我要防止瘟疫流行。”但他也说 “希望这份工作不是只发贫困线工资”。这类公共卫生岗位上,很多一线工作人员承担着高风险、高强度的工作,收入却远低于同等学历的其他行业岗位。

“我的工作是防止瘟疫暴发失控蔓延。我知道我肩负着重要的职责,但我真希望这份工作不是只发贫困线工资。”
而哈佛这次调查,也给参与的年轻人们提了个刁钻的问题:
假设你很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但收入不如其他工作高。如果有一份新工作,不如现在的工作有意义,但薪资翻倍,你会换工作吗?
近一半(46%)的人表示愿意换工作,28%的人更愿意做目前的工作,还有26%的人表示,要进一步了解情况才能做决定。而且薪资涨幅多少,这些比例几乎都保持不变。
选择留下的人,往往有一个共同前提:他们过得还行。自认经济状况“非常好”的Z世代中,41%会选择留在有意义但薪水更低的岗位上。而经济困难的年轻人,愿意留下的人比前者相比,少了整整15%。
第二,心累。46%的人担心这类工作的情感消耗太大,特别是情绪劳动很多时候很难被看见。
社工安抚一个崩溃的家庭、心理咨询师承接来访者的创伤叙事、教师在课堂上维持情绪稳定……这些工作的核心产出是情绪劳动,但社会对这类劳动的定价体系是按技术难度,而不是情绪消耗来算的。
社工、心理咨询、教育、公益,这些岗位都需要“把别人的情绪接过来“,但接多了,自己也会被掏空。
加上这代年轻人也特别关注心理健康。他们知道burnout是什么,知道边界的重要性。但恰恰是这种觉醒,让他们在进入helping jobs时更加警觉和恐惧。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担忧在性别上呈现出清晰的分化: 女性更怕心累(53%担心情感消耗,男性仅39%),男性更怕钱少(52%担心薪水不够,女性46%)。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
更需要Helping的时代
虽然薪资和情绪付出确实是很重要的两个影响因素,但如果我们把视野拉远一点,会发现一个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更需要Helping的时代。
这份调查的主管、哈佛教育学院的Richard Weissbourd教授也认为 ,随着AI可能替代知识型工作,以及社会老龄化,一些新经济模式会更重视人际交往能力和关爱他人能力。
这也与如今年轻人的兴趣不谋而合。
世界经济论坛就预测,到2030年,全球将新增约1.7亿个工作岗位,淘汰约9200万个, 新增的大部分在医疗、护理、绿色经济领域。
与此同时, 全球老龄化正在创造一个膨胀的护理市场。金融控股公司瑞穗的研报显示,美国75岁以上人口的消费预计到2030年增长80%以上,主要流向医疗、护理和住房适老化改造。
另一边, 情绪消费也在爆发。越来越多人花钱买的不是产品,是“被理解”和“有连接”的感觉。
而helping jobs正在被做成越来越大的生意。
Business Insider就报道过Andrew Parker的故事。他的爷爷住在迈阿密,家人都叫他“Papa”。老爷子患了早期痴呆,格外需要陪伴,而不是传统护理。
于是,Parker和家人找了一个当地的大学生来帮忙,在家人们都外出时去家里开车、做家务、聊天。
这个年轻人和Papa之间的关系,很快超越了雇主和服务提供者的程度。Parker说,爷爷的健康状况在那段时间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这让Parker意识到一件事:老人最缺的不是药,是有人在身边。
2016年,他辞掉在医疗行业的工作,和朋友一起创办了Papa(以老爷子的昵称命名)。业务模式很简单:大学生经过面试、背景调查,甚至声音测试后,成为“Papa Pals”;另一边的雇主们可以在APP上下单,让Papa Pals上门陪老人聊天、教用手机、开车去做检查。

Papa对大学生的要求很高,只有15%能通过筛选,成为 “共享儿孙”。但Papa仍然扩展到了15个州,2020年还被Fast Company评为最具创新力公司之一。 Parker做的事证明了,helping jobs也可以被规模化。
还有25岁的Larry Lee,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读大二时赶上了疫情,大学生活变成了网课和一个人宅家。半年后他去丹麦交换,一次阿尔卑斯的滑雪之旅让他意外和50个新加坡学生,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
回国后他意识到,很多年轻人不是不想社交,只是缺少一个入口。于是,他开始创办Sotravel,一个主打旅行和社交的平台。很多用户就像Larry Lee一样,通过共同的爱好扩大了朋友圈。

图源:Tik Tok@sotravel
这些故事都不是传统的helping jobs,但也帮到了人: 帮老人找到陪伴、帮孤独的年轻人找到连接。当消费从“买东西”转向“买感受”,helping jobs正在从崇高选择变成经济选择。
不只聊成绩,
也聊聊给童年“丰荣”
报告里还有一组数据,外滩君认为很有启发:
当父母跟孩子聊过帮助他人的重要性时,86%的孩子将来会有做helping jobs的想法,已经工作的人中,有64%真的在做。
而没聊过的,只有53%认为helping jobs是梦想工作。
但报告同时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有时父母觉得自己聊了,但孩子根本没接收到。
受访的年轻人认为,父母在提供职业建议时,最看重的三点是:有个人成就感的工作(51%)、保持工作与生活的平衡(49%),以及薪资能维持生计且压力不大(49%)。
但已经成年的Z世代,有29%认为父母在行动上,过于关注工作的薪资,同时过于忽视工作的意义和积极影响。

这其实也无可厚非。很多父母自己也在焦虑中,房贷、学费、职场内卷……“别太累”的期望背后也是真实的生活压力。不是不重视工作的意义感,是细碎的日常淹没了想传递的东西。
那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真正帮助这代孩子和年轻人找到方向?
UC伯克利的研究者曾提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大家总是更容易盯着“不幸的童年”,但他们发现,一个“丰富的童年”对孩子的成长会有很大的积极影响。
什么叫丰富?不是家里有钱就叫丰富,而是家庭关系融洽、有值得学习的榜样、父母在意长期价值。
研究发现,童年环境越丰富的成年人,长大后越倾向于帮助别人、捐助、共情。即使控制了收入、性别、年龄,这种关联依然存在。

研究者用进化心理学解释,丰富的童年环境在早期就教会了孩子一件事:帮助别人是值得的,合作是划算的。
父母在餐桌上一句“今天帮同事解决了一个难题,挺开心的”,认真对待邻居拜托的一件小事,或是带孩子去做一次志愿服务……这些不起眼的日常,就是在做“童年丰荣”。
克莱蒙特研究生大学心理学教授Bronk,长期研究青少年如何找到人生目标。她的研究更进一步,提出了“家庭目标感”这个概念。
简单说,就是一家人对“我们家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有一个共同的答案。听起来很宏大,但拆开来看,其实完全可以融入日常:

第一,家里对“什么对我们重要”这件事有一个长期的方向感。不一定要写下来,也可以是父母反复跟孩子提起的一种观念,比如“我们家一直觉得人要靠自己”,或者“能帮就帮一把”。
第二,家里真的愿意为这件事花时间、花精力。
第三,这个方向不是凭空出现的,连接着家庭的过去和未来。比如“你爷爷以前就是做这个的”、“你妈妈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第四,它不只为了自家,还想着外面的人。
第五,它是全家共享的,不是爸爸或者妈妈一个人的想法。
家庭目标感不需要多宏大,重要的是孩子在这个过程中能感受到,不是一个人在做选择,而是我们家对“怎么活”这件事有自己的态度。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如果孩子想做一份有意义但薪水不高的工作,你会支持吗?
或许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但是我们或许仍然可以达成一些共识。
与其急着帮孩子找到目标,不如先帮他们先认识自己是谁。目标会变,但这个底层认知一旦建立,暂时迷茫也不怕,因为锚点还在。

过去,外滩君也写过不少有关“年轻人的选择”的文章,欢迎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