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苏美文)
“我读得懂圣贤书,却管不了这窗外事,心生怜悯的是我,袖手旁观的也是我,共情的是我,无能为力的也是我。”这段文字,不是文人的矫情抒怀,而是当代无数普通人的精神独白。我们在课本里学过“达则兼济天下”,在课堂上听过“公平正义”的誓言,可当我们走出象牙塔,直面教育的内卷、医疗的窘迫、住房的枷锁、就业的寒冬时,才发现那些崇高的理想,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这份看得见苦难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每个普通人的内心。
教育的初衷,是让每个孩子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是“传道授业解惑”,是用知识点亮生命的微光。国家推出“双减”政策,试图斩断校外培训的内卷链条,让教育回归校园;倡导素质教育,希望孩子们能在操场奔跑,在实验室探索,而不是被试卷困住。我们都知道“每一个孩子都闪闪发光”,都期待教育能成为照亮人生的礼物,可现实却狠狠打了所有人一记耳光。
幼儿园门口,凌晨五点就排起了抢学位的长队,家长们抱着厚厚的资料,眼神里写满焦虑;小学的课后服务结束后,孩子们又被送进了“地下补习班”,因为隔壁孩子已经开始预习初中的课程;高中的教室里,倒计时牌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学生们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连打个盹都觉得是奢侈。一线教师们怀揣着育人的初心,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们不能用教棍惩戒顽劣的学生,甚至连严厉的批评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家长投诉“伤害孩子心灵”。面对上课睡觉、顶撞老师的学生,他们想拉一把,却被家校矛盾的红线束缚了手脚;面对拼命刷题却依旧迷茫的孩子,他们想给予更多关怀,却被升学率的KPI压得喘不过气。当一个乡村教师看着自己的学生因为家庭贫困不得不辍学打工,当一个城市教师看着学生因为升学压力患上抑郁症,他们的共情与无奈,又能向谁诉说?更讽刺的是,那些寒窗苦读十二年的孩子,挤过高考的独木桥,走进大学校园后,却发现学历早已成了“通货紧缩”的商品。毕业季的招聘会上,数千人争抢一个月薪三千的文职岗位,985、211的毕业生在简历堆里被挑拣,专科生甚至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教育改变命运的神话,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身上,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泡影。
医疗,是每个人生而为人的底线需求,是“人命关天”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们歌颂白衣天使的无私奉献,感动于医护人员在抗疫一线的坚守,可当疾病真正降临在自己或家人身上时,才明白“看病难、看病贵”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社区医院的诊室里,老人拿着厚厚的病历本,却因为缺乏专科医生,只能一次次辗转于各大三甲医院;三甲医院的挂号窗口,黄牛手中的专家号被炒到上千元,普通患者凌晨排队,也未必能挂上号。
一场急性阑尾炎的手术,能让一个工薪家庭半个月的工资化为乌有;一次癌症的靶向治疗,动辄数万的药费,能瞬间掏空一个家庭的全部积蓄。我们曾为新闻里那个为了给母亲治病,在工地搬砖的年轻人流泪,为那个因为没钱放弃治疗,在医院走廊里默默哭泣的老人心痛。我们共情他们的苦难,却发现自己也站在同样的悬崖边——我们拿着每月的工资,交着医保,却依然不敢生病,不敢体检,生怕一纸诊断书,就摧毁整个家庭的平静。而那些超负荷工作的医护人员,每天面对上百个病人,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他们想给每个患者足够的关怀,却被有限的时间和资源困住。医患之间的误解与矛盾不断升级,而我们这些旁观者,除了叹息,别无他法。
住房,这个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家”的符号,如今成了压垮年轻人的第一根稻草。为了在城市里拥有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年轻人掏空了“六个钱包”,背负起三十年的房贷。每月发工资的第一天,银行卡里的余额刚到账,就被房贷自动扣款划走,剩下的钱只够勉强维持温饱。在北上广深,一套几十平米的老破小,标价数百万;在三四线城市,房价跟着开发商的炒作水涨船高,而当地的平均工资,却还停留在几千元的水平。
更让人绝望的是,有些年轻人倾尽所有买下的房子,最终变成了烂尾楼。他们一边还着银行的房贷,一边租着房子住,每天奔波在工地和公司之间,追问着交房的日期,却只得到无尽的推诿。我们向往“安居乐业”的朴素生活,可现实是,租房的人担心被房东随意涨租、赶人,买房的人被房贷压得不敢辞职、不敢旅游、不敢生病。当我们看到那些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蜗居的打工人,看到那些为了还房贷省吃俭用的年轻夫妻,我们感同身受,却无法改变这个被钢筋水泥绑架的现实。
就业市场的寒冬,让这份无力感达到了顶峰。经济转型的阵痛下,失业率的数字一次次刺痛着人们的眼睛。高校毕业生人数年年刷新纪录,而企业的招聘岗位却在不断缩减。考公、考编的报名人数屡创新高,一个乡镇的基层岗位,都能吸引上千名硕士、博士竞争。更可怕的是,就业骗局盯上了这群焦虑的年轻人:“高薪无门槛”的招聘背后,是培训贷的陷阱;“包吃包住包就业”的承诺,是传销组织的诱饵。无数年轻人怀揣着梦想去面试,最后却被骗走了仅有的积蓄,甚至陷入人生的绝境。
我们见过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人才市场里奔波数月,最后只能选择一份没有五险一金的临时工作;见过三十岁的职场人,因为公司裁员被迫失业,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房贷要还,深夜里在阳台默默抽烟。我们共情他们的挣扎,却发现自己也可能是下一个被裁员的人,下一个在就业市场里碰壁的人。
就业的焦虑像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年轻人看着自己微薄的工资、沉重的房贷,开始对婚姻和生育望而却步。不结婚、不生育不再是叛逆的选择,而是理性计算后的无奈。结不起婚,是因为彩礼、婚房的成本高得离谱;生不起孩子,是因为奶粉、早教、学区房的开销,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职场上,育龄女性会被面试官直白地问“是否打算近期生育”,甚至因为怀孕被变相降薪、辞退。我们理解年轻人对自由的向往,更理解他们对未来的恐惧——连自己的生活都难以维系,又如何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人口出生率的持续走低,不是年轻人的“自私”,而是这个时代给普通人出的一道无解的题。
我们读遍了圣贤书,懂得仁义礼智信,知晓人间的温情与正义。我们为教育的内卷愤怒,为医疗的不公痛心,为住房的重压叹息,为就业的迷茫焦虑。我们在社交媒体上为陌生人的苦难发声,在朋友圈里写下自己的无奈,可放下手机,我们依然是那个袖手旁观的人。我们改变不了升学的指挥棒,改变不了高昂的医疗费,改变不了房价的走势,也改变不了就业市场的残酷。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们淹没。但我们依然不愿放弃心中那一点微光——因为我们知道,正是这份刻骨铭心的共情,这份对现实的反思,才是改变的开始。我们或许无法立刻推倒现实的铜墙铁壁,但我们可以对身边的人多一份善意,对孩子多一份包容,对奋斗的人多一份理解。这一点点的温暖,或许就是对抗失语与无力的最好方式,也是我们在夹缝中,为自己、为他人保留的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