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没有想过,一所学校可以细致到连你如何呼吸都要管?我曾经待过这样一个地方,那里的规矩多到能写满一本字典,而其中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那些关于“距离”的规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人与书本之间的距离,甚至人与自己脖子上一根细绳的距离。
那会儿刚入学,我和所有新生一样,对高中生活充满期待。直到班主任在班会上一条条宣读校规,我才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男女同学禁止并排行走”,这是第一条。起初大家觉得好笑,走廊上遇见熟人,男生女生下意识并肩聊几句,立刻会有值周老师像幽灵一样出现,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眼神盯着你,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你的班级姓名。后来我们学乖了,男女之间至少隔开一米,像中间有道无形的墙。但更荒诞的是第二条:“禁止女同学之间交往过密”。什么叫“过密”?一起吃饭算吗?下课挽着手去厕所算吗?周末约着逛街算吗?没人给出明确标准,于是女生们开始互相警惕,生怕走得近了,会被打上某种暧昧的、不正常的标签。
最让我窒息的是晚自习的规定:“禁止抬头”。字面意思,你的视线只能落在桌面的书本或试卷上。教室前后各有一个摄像头,走廊上还有巡视的老师,他们会透过窗户玻璃,像监考一样扫描每个学生的头顶。如果你抬头思考,如果你转头和同桌低声问一道题,如果只是因为颈椎酸痛想活动一下——啪。教室门会被推开,巡视老师走进来,径直来到你桌前。在全班寂静的注视下,你被叫起来,然后被带出教室。
我就被带出去过好几次。有一次是因为后排男生扔了个小纸团过来,我回头瞪了他一眼,笑了下。就这个动作,被窗外的校领导看见了。我被领到我们班讲台上,是的,站在全班同学面前。那位领导二话不说,拿起讲台上的一本硬壳词典,朝着我肩膀就砸了一下。不很疼,但那种羞辱感,像冷水浇头。然后他开始骂,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说女孩子不知检点,说晚自习是神圣的时间,说我的行为影响了整个班级的风气。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嗡嗡作响。还有一次,我只是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想还有多久下课,同样被逮到,同样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理由是你抬头的那一刻,心思就飞了,就不在学习了。
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火,只想问:我qnmb,我不能和男同学正常说话?连和女同学走得近点也有罪?但我不敢问。这种环境呆了半年,我发现自己变了。我害怕走廊,害怕人群,害怕任何需要与人打交道的场合。课间宁愿憋着也不去人多拥挤的厕所,午饭要么最早冲去食堂,要么最晚等没人了才去,随便扒拉几口。我好像不会交朋友了。
最明显的后果发生在一个周末。我独自去商场,想找家店吃碗面。走到柜台前,前台服务员微笑着问我:“几位?吃什么?”很简单的问题,对吧?可我瞬间慌了。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后背,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手心开始冒汗,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服务员疑惑地看着我,我又急又羞,最后转身逃走了。那天我饿着肚子回了家,坐在房间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恐惧——我是不是不会跟人说话了?
那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窒息。因为长期不社交,我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书本和无穷无尽的规矩。我变得沉默、敏感,晚上失眠,白天精神恍惚,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社交障碍,甚至有点抑郁的苗头。我知道,我必须离开这里。
转学的过程不多说,总之我成功了。到了新学校,环境宽松很多,但最初的两个月,我依然是那个惊弓之鸟。看到老师走近会下意识低头,看到成群的同学会绕道走。是新同学们主动的、持续的善意融化了我。他们约我打球,叫我一起吃饭,课间自然地和我聊天。慢慢地,我有了五六个能勾肩搭背、无话不说的兄弟,也有了三四个可以分享心事、逛街聊天的姐妹。我的世界,颜色才一点点回来。
社交障碍的标签,慢慢褪成了轻微的“社恐”——至少现在,我能顺畅地和前台点餐了。但有些东西,留下了永久的印记。因为长达半年的“禁止抬头”,我的颈椎落下了毛病。至今,长时间低头工作或学习后,后颈就会僵硬酸痛,像那段日子无声的抗议。
对了,还有关于“脖子”的规定。校规里明确写着:学生脖子上不得佩戴任何饰物。刚开学我不知道,戴了一个家里给的护身符。我家有长辈研究这个,那算是祖传下来的一个小物件,寄托着家人的祝福。我怕违反规定,就把符塞进了衣服里,只留了一截黑色的挂绳在领口外。我以为这够隐蔽了。结果课间操集合时,还是被年级主任一眼瞥见。他走过来,手指一勾,不容分说地把绳子从我脖子上扯了下来,连带着里面的护身符。我小声解释,说这是家里给的,能不能还我。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把东西揣进兜里,说:“毕业来拿。”后来我真的毕业了,去找他,他办公室换了人,问了几次,都说不知道,没了。那个护身符,再也没找回来。一条黑色的绳子,一个小小的符包,在那些规矩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还有跑操。我们不是衡水中学,但学校领导似乎对衡水的“零距离跑操”情有独钟。所谓零距离,就是前后排同学几乎贴在一起,步伐必须绝对统一,口号必须震天响。那种高强度的、压迫性的集体运动,让我生理和心理都极度排斥。跑了几次后,我累得喘不上气,更觉得毫无意义。后来,我索性不跑了。每到跑操时间,我就待在教室。被抓到过几次,老师问我为什么不下楼。我说:“不想跑。”他们很惊讶,大概没见过这么直白的学生。逼问急了,我就说:“我有心脏病,受不得这种刺激和剧烈运动,您别再逼我了,出了事谁负责?”其实我没有心脏病,但那一刻,我学会了用他们的逻辑来保护自己。大概是我的眼神太无所谓,语气太理直气壮,他们反而不敢拿我怎样。于是,剩下的两年高中,我再也没下过楼跑操。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听着楼下传来的嘈杂口号声,我感到一种叛逆的、小小的自由。
转学之后,新学校当然也有它的规矩,世上没有完全自由的校园。但不同的是,我学会了“厚脸皮”。我明白了,不是所有规定都值得你百分百顺从,尤其是那些以管理和秩序为名,却在不断侵蚀你个人空间和心理健康的东西。当那些“鲨笔规定”试图让我难受时,我选择在心里摆烂。如果真被逮到无关痛痒的小错,面对不合理的指责,我也敢平静地顶回去,甚至争论几句。我的态度是:你可以定你的规矩,但我有我的底线。我不再为了遵守而遵守,我首先得是我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经历像一场高强度的“服从性测试”。它试图磨平每个人的棱角,把大家变成整齐划一、沉默寡言的“学习机器”。它教会我的,不是知识,而是一种深刻的警惕——对任何以“为你好”为名,却肆意践踏个人边界和尊严的权力的警惕。我也庆幸自己最终挣脱了出来,找回了与人正常交往的能力,也学会了在必要时,捍卫自己那点小小的、不妥协的空间。
那所学校的名字,我就不提了。但它给我的“馈赠”——轻微的社恐,时常发作的颈椎病,以及对一根黑色绳子的永久记忆——会一直跟着我。它们提醒我,真正的教育,不应该让人害怕抬头,害怕靠近,害怕成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