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胡玲玲 杜嘉文

本该开阔眼界的研学之旅，却变成换个地方玩手机，陷入“只旅不学”的怪圈。近日，一段拍摄海外研学团的视频在网络引发关注。画面中，不少赴外研学的中国孩子聚集在长椅旁，全程低头专注于手机，对身后的风景浑然不觉。对此，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展开调查。

博物馆里的“低头族”

这种“只旅不学”的现象并非孤例。评论区里，类似的吐槽比比皆是。

有网友回忆道，“儿子小学一年级跟某外语学校去美国14天，花了5万多元，天天美国时间傍晚，哭着给我打电话要回家，回来后什么也没记住。”

还有网友提到，在英国伦敦看到的游学团，半个月的价格约6万元，孩子们清一色坐在路边或草坪上玩手机游戏、刷视频。

3月初，旅游行业资深人士、旅界创始人张浩熙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游览时，目睹了相似一幕。当时，一位华人导游正在为游客讲解尼罗河畔的古文明，介绍神庙如何在几十年前被一砖一瓦搬迁至此。

就在神庙侧面的回廊阴影里，蹲坐着十几个中国面孔的孩子。他们看起来都是初中生的年纪，脖子上统一挂着某教育机构的胸牌，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却没有人抬头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文物。

张浩熙好奇地问导游，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导游愣了一下，苦笑着回答：“现在这帮孩子，多说两句就会和家长告状，没给他们弄丢就算不错了。”

这句话让张浩熙久久无言。他感慨，“我觉得还是比较可惜。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来到这里，但近在眼前的东西，就这样错过了。”

手机让带队老师很头疼

“手机问题，现在是我们带团最头疼的事。”在苏州从事研学的领队王老师向记者坦言，研学和普通旅游有着本质区别，前者是以教育为目的的体验式学习。如果行程安排乏味、带队老师疏于引导，孩子被手机吸引几乎是必然的。

面对孩子沉迷手机，不少领队的第一反应是“收”。但在王老师看来，这并不是上策。

“研学是在敞开式的公共场所。如果没有沟通好，特别是年龄稍大的孩子很容易有逆反心理。”王老师举例说，此前曾听说过一个研学团，就因为收手机引发冲突，有孩子当场打车离开，让带队老师措手不及。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研学领队大多都曾面临类似困境。有领队坦言，现在的孩子从小接触电子产品，注意力碎片化已经成为普遍现象，“让他们对着一件文物听讲解超过几分钟，都是一种挑战”。

也有从业者反思，问题或许不全在孩子身上。“我们是不是太依赖打卡式行程？”一位不愿具名的研学机构负责人表示，许多研学产品设计本身存在缺陷，走马观花、填鸭式讲解，成年人都会走神，更何况是孩子。

该从业者认为，真正好的研学应该让孩子动起来、参与进来。“比如在博物馆，不是光听讲解，而是给每个孩子发一张任务卡，让他们自己去寻找答案。有任务驱动，孩子或许就没空玩手机了。”

海外研学怎么就变了味？

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研学游行业市场规模达2132亿元，同比增长19.04%。然而，研学旅游市场仍存在“监管滞后于发展”的问题，导致乱象频发。《中国研学旅游报告（2025）》指出，“重游轻学”是行业普遍存在的问题，产品教育属性弱化。研学旅游的安全保障仍存在明显短板，安全风险防控能力有待提升。

曾有业内人士对媒体披露，对于机构而言，研学是一个“来钱快”，但单个净利润未必高的行业，原因在于分食者众多。国内的生源渠道、国外的合作机构都需要可观的“返点”，比例通常在20%，有时甚至高达40%。所有这些成本，最终都转嫁给了家长，而招来的每一个学生，都成了支撑这条利益链的KPI。

当商业逻辑压倒教育逻辑，研学的重心便悄然偏移。在张浩熙看来，之所以海外研学乱象反复出现，并非某一代孩子的自律出了问题，而是这门生意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围着孩子转。

他观察到，孩子在研学中学到什么，很难被直观衡量。但一张盖着印章的结业证书，却可以被拍照、保存、转发，在家长群里收获即时点赞。于是，研学的评价标准滑向家长看到了什么。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在接受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采访时亦持有相同观点。他认为，目前一些研学活动之所以效果不佳，根源在于出发点的偏离。“如果是父母、老师想让他去的，或者是为了获得积分、证书，而不是学生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那么问题就必然会出现。只有以学生内在的兴趣为依据来开展研学，才能解决形式化的问题，实现研学旅行的真正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