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季,新教学楼前留下了一片没来得及硬化的黄土地。一开始,我们都觉得那就是施工留下的“安全隐患”——散落的砖头,沾满泥巴的旧木板,怎么看都与我们“安全无死角”的校园有点格格不入。
每次开会,我们都在规划,等施工队收尾时一定要把这里平整成与别处一样的水泥地,免得学生玩耍时被绊倒。
直到有一天的课间,我站在三楼走廊朝下望去,只见一群一年级的孩子像小麻雀似地呼啦啦就扑向了那片坑坑洼洼的角落。我才意识到,我们眼里的“待整改区域”,原来是学生在校园里的秘密乐园。
那段时间,我特意利用课间蹲点观察。没有教师组织,没有提前设计的活动方案,学生全是自发在这片黄土地上忙碌: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出弯弯曲曲的“河道”,小心翼翼地把泥土堆成堤坝;有的搬着半块砖头,歪歪扭扭地垒起“城墙”,还不忘在墙根处留出几个“瞭望口”;还有几个小男孩凑在一起,踮着脚把旧木板架在砖堆上,搭起一座摇摇晃晃的“大桥”。最让我触动的是,当桥“轰”地一声倒塌时,没有孩子哭闹,也没有人互相指责,他们只是笑成一团,拍着膝盖喊着“再来一次”,然后蹲下来重新调整桥墩的位置,换一块更厚实的木板。
就这样,阳光落在他们沾满泥土的小手上,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在教室里苦口婆心地教学生“学会合作”“不怕挫折”,但真正的合作就发生在他们一起搬砖搭桥的瞬间;真正的抗挫是桥塌了之后笑着重来的勇气。这些从砖土之间学来的道理,似乎比课本上的文字更扎实、更潜移默化。
在那片黄土地上,我看不到教室里常见的焦虑。没有“你要考多少分”的压力,没有“你要超过别人”的竞争,学生就是纯粹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扎羊角辫的小诺为了让“城墙”更稳,反复调整砖块的叠放角度,把薄砖和厚砖交错着垒起来,当歪扭的砖墙终于稳稳立住时,她拍着小手欢呼,脸上的笑容似乎比任何一次考试得100分都灿烂。还有一次,几个学生为他们搭建的“城堡”起名字吵了起来,一个说叫“恐龙王国”,坚持要在城门上画霸王龙;另一个说叫“彩虹小镇”,得用彩笔在墙上涂满颜色。争执不下时,小个子男孩挠挠头说:“那我们建两个城门好不好?一边写恐龙,一边写彩虹!”这个小小的妥协,比我们在品德课上讲10遍“要学会包容”都管用。看着他们蹲在地上,用粉笔在两块砖头上分别写下歪歪扭扭的字,我突然懂得,最好的德育从来不是说教,而是让孩子在真实的相处里学会倾听与包容。
这校园一隅让我开始反思日常的教育:我们花了很多钱建设标准化的塑胶操场、电子化的智慧教室,追求“零风险”的校园环境,却在无意间把学生和一些真实的世界隔离开了。当泥土被平整的塑胶覆盖,当即兴的游戏被规训成统一的课间操,学生失去的不只是玩泥巴的快乐,更是在错误里学习、在混乱中创造的机会。我们总抱怨学生动手能力差,却忘了他们本可以在搬砖垒墙中理解结构力学;我们担忧学生不懂团队协作,却忽略了他们本可以在搭建城池中学会彼此信任;我们焦虑学生远离自然,却亲手将他们与泥土、石块、草木隔离开来。
如今,我们没有急着把那片地硬化成水泥地,而是给它围了一圈低矮的木栅栏,还添置了一些可回收的建筑废料——旧轮胎、卷起来的铁丝、剩下的石膏板,把它变成了学生的“建造实验室”。我常看见学生在那里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纯粹的笑容:他们用树枝丈量光影的变化,在地上画出太阳移动的轨迹;用砖块叠起不同的形状,琢磨怎样才能让“高塔”更稳固;为了争夺一块木板,从一开始的拉扯哭闹,到后来用“石头剪刀布”定输赢,再到学会商量“你先搭桥墩,我来铺桥面”。这些都是课本上学不到的,却是他们未来人生最需要的能力。
“能育人的校园处处风景,会说话的管理时时有戏”,那片黄土地就是最好的证明。它告诉我们,好的教育不一定在宏伟的教学楼里,也可能在砖土之间;好的管理不是消除所有的“不完美”,而是懂得守护那些能滋养学生天性的角落。我们总在追求“看得见”的成绩和“标准化”的秩序,却忘了教育的本质,是让每个学生都能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自由生长。
我想,若干年后这些学生或许记不清教学楼的模样,也会忘记课本上的公式,但他们或许会记得那片黄土地,记得那些沾满泥土的午后,记得在混乱与创造中最初懂得的关于世界与自我的道理。而这正是我们作为教育者能给学生最好的礼物。
(作者系安徽省桐城市青草中心小学副校长)
《中国教师报》2026年03月18日第6版
作者:琚宝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