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声音

让协商民主在校园中生根发芽

——一所小学学生协商素养培育的实践路径

高金凤

近日，《人民政协报》民生教育专版上刊发贺春兰的文章《青少年协商素养培育亟待重视》一文引起我的关注，并让我对我们自己学校的实践更有信心。文中指出当前青少年协商实践不足的现状，并强烈呼吁“政协委员示范、家庭熏陶、学校搭台”等多元一体的协同机制，为青少年提供常态化、系统化的协商参与机会。

作为一名深耕基础教育领域的全国政协委员，我对青少年协商素养培育工作也一直深感使命在心、责任在肩。近年来，我所在的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实验小学教育集团（以下简称“姜堰实小”）积极探索将政协协商文化融入学校童心文化，聚焦文化转译、场景创构、课程支撑三大维度，探寻培育了儿童协商素养的有效路径。

文化转译：让协商从“成人的政治”变成

“儿童的日常”

转译起点——从“中国儿童号”倡议中看见协商的萌芽。1951年抗美援朝战争时期，姜堰实小少年率先向全国少年儿童发起“省下糖果钱，购买大飞机”的倡议。这一行动迅速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保家卫国的热潮。一份“少年倡议”并非凭空产生，它必然经历提出动议、多方商量到共识达成的完整过程。我们不敢说那个年代的孩子已经有了“协商素养”的自觉，但他们展现出的朴素的公共参与意识与行动能力，恰恰是协商民主在儿童群体中的早期萌芽。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从这一历史事件中我们发现儿童参与公共事务的可能与珍贵。

转译路径——在一本“口袋书”里经历完整的协商。进入新时代，姜堰实小始终传承这份爱国担当与协商传统，锚定“如何让倡议捐机事件广泛传播”这一核心任务，大力推进项目化学习，驱动学生主动溯源历史、对话历史，通过查阅档案、访谈亲历者等方式，深度感知先辈的民主意识和家国责任。在项目推进中，学生们的创意不断迸发，宣讲历史故事、还原历史场景、创编口袋书等建议在项目组不断涌现。

以创编《“中国儿童号”口袋书》项目化学习为例，在指导老师的专业引领下，学生从方案初步构想、多方论证，到最终落地实施，全程经历了争辩、推翻、协商、优化、再协商的反复循环。有孩子回忆创编初期坚持“口袋书要做得像漫画一样有趣”，而同伴则认为“历史不能画得太随意”。两派争执不下，项目几乎停滞。后来在老师引导下，项目组提出：先做问卷调查，看看不同年级的学生对“口袋书”的期许。数据出来以后，大家发现低年级学生确实偏爱图画，高年级学生更看重历史细节。最终方案是用简要文字配以生动的插画兼顾两者。一本“口袋书”的创编过程，不仅教会了学生倾听与沟通，更让他们在真实的冲突与解决中理解：最好的团队是每个人都不可或缺，既不能沉默失语，也不能盲目附和。

“口袋书”创编是学生协商素养培育的驱动性任务，任务完成过程中，协商从成人视角的政治概念，具象化为儿童生活中“大家商量着做好一件事”的日常体验。从战争年代儿童自主倡议捐机，到新时代少年民主议事的生动延续，协商文化在儿童生活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力。

场景创构：建一个属于儿童的议事园

冠名定制，让空间意蕴更加丰富。童心议事园是空间冠名，也是学校童心文化与协商文化融合的教育宣言。童心，隐喻教育者永葆童心，坚守儿童立场，真正看见儿童、支持儿童，用教育智慧捍卫童年；它也是学校形象代言人童童和欣欣的简称“童欣”之谐音。“议事园”是一方充满活力的有形或无形空间，是协商民主以儿童视角和方式落地的重要载体。

运行机制，让议事不止于一次性活动。姜堰实小没有满足于建一个场景、搞几场活动，而是着力构建让协商素养持续生长的运行机制。在童心议事园，“五有”机制推动议事常态化，即有明确的项目或主题，确保议事有内容；有包括老师、家长或学长在内的专业导师团队，提供指导支持；有一段专属午间议事时光，保证时间到位；有清晰的协商规则，规范的议事流程；有丰富的活动样态，如“童欣”小记者会、校长面对面、角色模拟对话、“童欣”辩论会以及跟着委员看两会、话两会、写提案等多样化的形式。

在这里，协商民主不是简单的妥协或迁就，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每一份意见都得到尊重、每一份思考都有其价值的包容并蓄。日常校园生活的烦恼、社会热点话题等都成为协商的议题。在这里，儿童学会辩驳而不对立、包容而不趋同。更重要的是学生的意见并非只是说说而已，而是能够看见议事的真实成果。如有学生在议事中提出“校园午餐要增加自选餐”，经过和校长、食堂司务长的多轮协商，最终“套餐+自选餐”的供给方案落地实施。诸如此类可视化、可体验、可触摸的议事成效，大大激发了学生参与校园议事的主动性和能动性。

童心议事园是有界的物理空间，也是无界的文化场域，议事并不囿于校园，从校园到家庭、到社区，议题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真实。

在家庭层面，我们设计“家庭议事任务单”，引导学生把学校议事中习得的“动议—附议—讨论—表决”流程带回家庭，围绕家庭事务（如周末安排、家庭开支中与孩子相关的部分、长短假期出行计划）召开“家庭议事会”。不少家长反馈，孩子开始学会用“我有一个提议，大家觉得怎么样”代替“我就要”，亲子沟通的质量有了切实改善。

在社区层面，学校联动周边社区建立“童欣”观察制度。鼓励学生以调研视角走进社区，发现真问题、提出真建议。比如有学生发现天目禾家社区建有咖啡屋，但是屋内缺少书香。回到童心议事园，有人提出添点书香的想法，一阵附议、讨论、表决之后，“增设阅读角，从咖啡屋到亦书亦咖飘香小屋”的共识形成，并提供具体改进方案。后由学校成长中心协助对接社区居委会，参与协商的学生以“我是提案人”身份在社区议事会上做了方案陈述，部分建议已被社区吸收。“调研—议事—提案—反馈”的完整闭环，让学生感受到参与公共事项讨论的真实价值。

课程支撑：让孩子在真议事、议真事中长出

真本领

童心议事园的核心是在“议事”中萌发学生民主、平等、包容与尊重等协商素养。议事的关键是真议事、议真事。那么，“事”从哪里来？姜堰实小依托既有课程，关联学生的真实生活，关注学生所处的时代和社会背景，选取议事话题，确保学生有事可议、遇事想到议。

议身边的事：从班级公约到校园管理。依托“和校长面对面”课程，广泛征集学生关注的生活话题：从班级公约的制定与完善、课间活动安排、营养午餐设计，到图书馆管理、校园空间改造，乃至社区公共议题。这些话题贴近学生生活，容易激发参与热情，从中萃取能培养学生自主管理、民主议事、协商沟通等素养的“事”，引导学生在“事”中历经提出动议、附议、辩论、表决、执行的完整链条。以“15分钟课间活动安排”这一议题为例，低年级学生希望增加自由玩耍的项目，高年级学生希望有些自我放松的项目，老师则关注安全风险。三方在议事中并非简单投票定输赢，而是经过多轮协商，最终形成了分区域、分时段、分项目的方案，既保障低年级的游戏需求，也兼顾高年级的自主放松诉求和教师的安全考量。有参与议事的高年级学生事后说：不同群体想得不一样，但可以一起想办法，找到大家都没意见的方案。

在一次次真实“议事”体验中，学生习得如何清晰表达诉求、耐心倾听他人声音、在坚持与让步间寻找共识、接受多数决议并尊重少数意见，现代公民协商素养由内而外生长。

议时代的话题：辩论如何为协商热身。依托学校辩论课程，从辩题征集开始，引导学生关注时代话题，并提取有价值的辩题。辩题的形成过程本身就是学生多维视角看问题的开始，是思辨意识觉醒的起点。

需要说明的是，辩论设计逻辑是为协商热身。在辩论过程中，学生学会倾听对方、用简洁语言表达核心观点、尊重对手，这些素养都为后续的协商议事奠定了能力基础。例如，在“科技发展拉近人与人的距离还是疏远人与人的距离”的主题辩论中，学生在激烈交锋后，进入议事环节讨论时明显更懂得先听完对方再回应，也更能区分“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和“我不尊重你这个人”之间的差异。这正是协商民主精神的体现。

75年前，姜堰实小用一份少年倡议证明：儿童可以参与公共事务，可以保家卫国。今天，“童欣”议事是姜堰实小的新时代担当：用实践探寻青少年协商素养培育的可能路径和方法。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实验小学教育集团校长）

文章来源：《人民政协报》2026年8月18日 10版

附贺春兰《青少年协商素养培育亟待重视》原文：

青少年协商素养培育亟待重视

贺春兰

习近平总书记在庆祝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成立65周年大会上深刻指出：“在中国社会主义制度下，有事好商量，众人的事情由众人商量，找到全社会意愿和要求的最大公约数，是人民民主的真谛。”在庆祝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成立75周年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进一步部署协商文化培育工作，明确提出：“要深入宣传我国社会主义民主实质和真谛，大力弘扬中华民族兼容并蓄、求同存异等优良传统，广泛倡导有事多协商、遇事多协商、做事多协商，积极培育协商民主文化。”协商文化培育不能仅停留于成年群体，更要聚焦新时代青少年，在家庭、校园日常点滴中浸润协商精神，培育具备协商意识、理性沟通能力的现代公民。

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擘画了我国社会发展的远景蓝图：“到2035年，我国将基本实现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人民平等参与、平等发展权利得到充分保障，基本建成法治国家、法治政府、法治社会。”届时，在党的领导下，广大群众与各类社会组织共同参与公共事务，依法对话、平等协商的协同共治将成为社会运行常态。这就要求全体社会成员具备有序表达、依法协商的综合素养。今天的青少年，是未来参与社会治理、践行全过程人民民主的主力军；而作为青少年自己，想要从容适应、有序参与未来公共生活，必须自小持续培育和强化规则意识、法治思维和包容协商能力。

现实和愿景的矛盾敲响了培育协商文化的紧迫警钟。伴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群众权利意识持续觉醒，但与之配套的协商素养培育存在明显滞后。生活中“非黑即白”“一言不合就对立”的极端思维屡见不鲜，延伸至教育领域，校园冲突、亲子对立、师生矛盾多发频发，甚至出现极端个案。不少人简单将此类问题归因于心理疏导不足、沟通话术欠缺，却忽略深层根源：家庭、校园长期缺少常态化协商实践，对青少年协商精神、包容品格的培育长期处于无意识状态。当分歧出现时，青少年不懂理性陈述诉求、不会尊重不同观点、缺乏求同存异解决问题的能力，矛盾极易升级激化。

在长期少子化的社会格局下，在部分家庭中，新一代青少年自幼处于家庭核心位置，需求常被无条件满足，同时缺少与同辈磨合、换位思考、相互妥协的现实场景；也因为身处全面数字化浪潮中，他们的成长全过程伴随高频人机互动，习惯于算法迎合式的虚拟沟通，而回避直面分歧的深度的人和人之间的交流。长期缺乏真实人际磨合训练，导致部分青少年面对观念差异、人际矛盾时要么沉默压抑、回避沟通，要么情绪化对抗、非理性宣泄，协商意识与沟通化解矛盾的本领薄弱。

培育全社会协商文化，需要政协委员先行示范。人民政协作为专门协商机构，是践行协商民主、引领社会风尚的重要载体，广大政协委员天然肩负示范引领职责。履职全过程中，委员面对各类民生议题、多元社会立场，始终秉持相互尊重、体谅包容的协商原则，不偏执一端、不简单否定异见，在充分交换观点、理性交锋探讨中凝聚共识、启迪大众。委员群体身体力行践行协商理念，能够带动全社会形成遇事多商量、有事好好谈的文明氛围，进而将协商文化传导至千家万户、校园课堂，为青少年协商素养培育营造良好社会氛围。

培育青少年协商文化，家庭是第一课堂。面对孩子不同的教育观如何协调，家庭成员间如何面对舌尖上的冲突，烟火生活中，大大小小需要协商的场景很多，父母之间要学会协商、向孩子示范协商，家长面对孩子也要摒弃单向说教、强制管束的传统家庭教育模式，也要摒弃放弃自我、一味宠溺孩子的教育模式，通过家庭例会等，在家中创建一家人基于家庭事务平心静气沟通交流的具体场景。在日常亲子交流中家长也要引导孩子懂得尊重多元意见、有序表达自身诉求，明白矛盾、冲突不等于无解，学会充分沟通、彼此体谅、兼顾多方诉求创造多赢局面。

培育青少年协商文化，学校是主阵地。广大教育工作者应当把协商民主理念系统融入班级管理、课堂教学、校园公共事务，搭建班会、学生议事会、模拟协商等常态化实践平台。围绕校园管理、集体活动、学生权益等议题，鼓励学生充分发表不同观点，引导大家换位思考、求同存异。打破非此即彼的单一评判标准，让青少年在反复的协商实践中锤炼包容心态、掌握议事规则、提升沟通能力、协商素养。

培育青少年协商文化，是夯实全过程人民民主根基、稳步推进治理现代化的奠基工程。只有成人率先垂范营造协商氛围、家庭润物无声开展日常熏陶、校园系统搭建协商实践平台，多方协同持续涵养包容、理性、平和的社会风气，才能让一代代青少年成长为懂协商、善沟通、守法治、有温度的现代公民，以全民协商素养的整体提升，为如期实现2035年国家治理现代化宏伟目标筑牢深厚群众根基。

附沈绍春《模拟政协提案活动是培养青少年协商素养的一种好形式》原文链接：

模拟政协提案活动是培养青少年协商素养的一种好形式

沈绍春

8月4日，《人民政协报》10版刊发贺春兰文章《青少年协商素养培育亟待重视》，从“有事好商量”的人民民主真谛切入，指出当代青少年在分歧面前易陷“沉默压抑”或“情绪对抗”，根源之一在于缺少协商素养。文章呼吁“政协委员示范、家庭熏陶、学校搭台”，为青少年提供更多常态化的协商实践。

笔者认同作者的这一判断。近年来，各地大中小学广泛开展的青少年模拟政协提案活动，就是把“协商文化进校园”落地的优质载体——商量精神，变成青少年伸手可触的实操课。

比如，8月2日，在安徽合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开幕的2026第十三届全国青少年模拟政协（提案）展示活动，规模再创新高——吸引24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及特别行政区117所学校、139支队伍、千余名青少年参与。学子化身“小委员”同台“议政”，以青春视角聚焦社会发展，用实地调研建言献策，沉浸式感悟全过程人民民主的生动实践。笔者从2020年开始接触模拟政协提案活动，从指导老师、讲座老师、全国专家评委，一路走来，深切感到，这项工作意义非凡。

模拟政协提案的第一重价值，是用真实调研补上课堂训练的短板。在《青少年协商素养培育亟待重视》一文中，作者担忧，少子化加数字化让青少年少了同辈磨合。而一件模拟提案“逼”孩子走出舒适区：写“校园午餐改进”，需问同学口味、算食堂成本、听校医意见；写“社区适老化”，需敲开老人门、约物业谈、请居委会把关。在反复征询中，他们懂得“我的诉求”和“你的难处”之间，需要一座叫协商的桥。

模拟政协提案的第二重价值，是为有序政治参与做微缩预演。班级议事会上，学生讨论课后服务、垃圾分类，既要亮明观点也要尊重异见，在表决中体会“多数尊重少数、少数服从多数”。课本上的全过程人民民主变活了，议事规则、事实意识、法治思维跟着提案结构一起长出来。

模拟政协提案的第三重价值，是家校社协同的天然黏合剂。浙江省丽水市五年活动累计组织动员54800余名青少年参与，形成模拟提案1285件，其中49件通过市政协委员认领，转化为正式提案提交市两会，5件被列为重点提案；重庆南川“金山青言”实现16所中学模拟政协社团全覆盖，19名委员进校带徒；海口美兰区中学生模拟政协连续三年办赛，部分提案转为正式提案或社情民意信息。家长参与选题、委员进校点评、社区开放场地——当青少年看到自己写的建议被认真答复，接收到的信号无比清晰，协商不是空谈，好商量真能改变生活。

当然，活动也要避免沦为“表演秀”。一要扩大小组参与面，让广大学生也能发言；二要思政教师教调研方法、委员进校教议事规则；三要重成果转化，避免“写完即止”。如此这般，每次模拟提案就会是一级协商素养的成长阶梯。

培育协商文化，是夯实全过程人民民主根基的慢功夫。《青少年协商素养培育亟待重视》一文给人们敲响了警钟，青少年模拟政协提案递来梯子——当更多孩子学会“有事多商量、遇事会商量、做事善商量”，懂包容、善沟通、守法治的现代公民便有了源头活水，也为2035年国家治理现代化筑牢群众根基。

（作者系浙江省丽水市政协委员、团中央全国青少年模拟政协提案征集活动评委）

责编：朱英杰

制作：杨紫喻

审核：贺春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