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
提前让孩子学完下学期课程、练熟配套习题,希望开学后学得更轻松、成绩更有优势;预先规划路径,孩子成长路凡事“提前一步”由家长细细规划细细执行……这个暑假,关于“预制教育”的讨论在网络上掀起热潮,其中一个还有一种颇具冲击力的说法:长期替孩子设定目标、减少自主选择,可能“损伤前额叶”,甚至导致前额叶萎缩。
规划、预习难道不再是合理的养育和学习方式?究竟什么是“预制教育”?“预制”的教育真的会“伤脑”吗?父母为孩子规划到什么程度才算越界?相比“用力地安排”,在陪伴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是否忽视了一些更重要的事?
让我们从心理学和认知科学的角度,剥开复杂的养育情境和疑问,重新看看养育的本质。

“网络热传的‘预制教育损伤前额叶’,可能源自对发展心理学与脑成像研究的过度解读。”在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张旭彤看来,现有研究不足以证明“预制教育”会直接导致前额叶受损或萎缩。但是,比起给家长再增加一层“伤脑”的焦虑,或许更值得关注的是,在父母或机构主导的密集安排下,孩子是否还有机会练习自主计划、解决问题,和承担与年龄相称的责任,以及这种教育安排是否会影响孩子的学习动机、效能感与亲子关系。
“前额叶受损”?
确有脑成像研究发现,长期经历较高水平严苛养育的儿童,某些前额叶区域和杏仁核灰质体积较小。但长期、持续的严苛养育,以及常常与之伴随的压力、冲突、睡眠受影响等一系列风险因素,与补课、提前学习或家长督促安排并不等同。“一个给孩子报很多班、预制学习的家长,完全可能同时非常温暖、支持孩子,只是在教育方面比较焦虑或受到身边环境影响。如果将这些养育现象混为一谈,反而容易制造新的育儿焦虑。”张旭彤说。
帮助我们记住和处理信息、控制冲动,调整和执行策略的执行功能,确实与前额叶及其参与的脑网络密切相关,而且在儿童和青少年时期仍持续发展。同时,发展心理学研究确实发现,父母给予更多自主支持,与儿童之后较好的执行功能相关。但张旭彤提醒,这些研究说明的是发展中的群体层面关联,不等于“父母少给孩子几次自主选择就一定会造成能力差异”,把它当成对孩子脑发育的判断时,更需谨慎,即使有差异,也不能等同于“脑损伤”。
更值得关注的是自主性、动机和亲子关系
如果孩子每次遇到困难,都由成年人告诉他目标是什么、第一步做什么、什么时候调整、最后做得好不好,那么孩子确实缺少了一部分原本可以自己承担的认知工作。张旭彤认为,相比“大脑功能下降”,更合理的担忧是孩子是否还有动机积极调动执行功能,以及压力之下能否发挥潜力。
一个孩子完全可能很聪明,执行功能也很好,却在一个所有目标都由别人规定的环境中,越来越不愿主动调用这些能力。父母的自主支持与更积极的学习动机有关;包办、控制式的养育则可能影响这种动机,也可能引发亲子冲突,使良好的亲子关系这张原本能够帮助孩子抵御多种发展风险的“保护网”作用减弱。
面对相同的训练强度,为何有会有不同表现?张旭彤指出,所谓“相同训练”,对不同孩子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心理任务。如果一个孩子已有知识多、能力与课程要求比较匹配,再加上适当指导,他可能不断体验到“有点难,但我能解决”——这种适度挑战反而带来能力感;另一个孩子面对相同内容,可能因自身能力尚不足或缺乏足够引导与支持,体验连续失败,如果同时又不能退出、不能选择、还不断被比较和评价,就很容易从困难逐渐变成“我不行”甚至“我不想再碰学习”的心态。
做“脚手架”式父母
张旭彤认为,预制教育也不能简单理解成某些家长“管得太多”。在教育竞争较强、学校要求和同伴比较带来压力,而家长又缺少足够清晰、可信的科学指导时,很多父母的选择源自一种可以理解的担心——怕孩子不提前学就跟不上,怕一旦落后,不仅影响成绩,也影响自信和心理状态。
“预制教育”与恰当预习也并不相同。恰当的预习不是提前把课程学完、练习做完,而更像提前构建一个思维导图,让孩子知道新知识在整体体系中的位置和作用,产生好奇和期待。如果“预制娃”是把下学期的内容直接学一遍、习题也提前练熟,孩子不一定能得到像在学校里一样的学习支持,效果不好反而可能影响兴趣和效能感;同时,开学后课堂再原样重复,也可能降低课堂新颖性和认知挑战。
排满的日程可能指向过度养育,但又只是一种表象。张旭彤说,判断是否存在过度控制、过度养育的核心,是父母的参与、帮助和控制是否超过了孩子当前发展阶段真正的需要,挤压了他们自己习得和练习能力的机会。这种替代不仅可能发生在学习中,也可能出现在生活自理、社交和情绪处理等方面。
父母如何在参与和放手之间找到平衡?张旭彤建议,关键要看孩子的成长和潜力,把规划权逐渐交还给孩子。在学前期,父母提供更多结构和安全边界,可以把日程等为孩子安排好,在适当尊重孩子喜好的情况下,鼓励孩子探索各类学习机会,同时让孩子在边界内有简单选择的权利,有大量自己玩、自己尝试和解决小问题的机会。小学阶段,可以从父母安排逐渐转为共同计划,教孩子怎么分解任务、检查进度、复盘挫折,但避免替孩子完成这些步骤。青春期则应该明显增加孩子对学习方法、时间安排、兴趣活动和个人目标的决定权,父母负责安全、健康和家庭规则的底线,随着孩子接近成年,从指挥者逐步转成提供信息、适当指导选择的顾问。
“好的父母支持更像’脚手架’——孩子暂时做不到时提供支撑,能够尝试时避免替代,具备独立完成能力后及时把责任还给孩子。”张旭彤提醒,当孩子偶尔抱怨、想放弃很正常,家长除了情绪上提供安抚、鼓励,也需要在问题解决上提供一些线索和帮助,让孩子在辅助下获得成功,再随着孩子能力增长逐步撤走“脚手架”、鼓励自主尝试;但如果孩子已经出现多方面、持续性的压力指标——例如明显睡不好、持续烦躁或低落、身体不适、对过去喜欢的事情失去兴趣、强烈害怕评价、长期逃避某类学习,或者家庭围绕学习已陷入高频冲突,那就需要重新评估相关训练和学习的强度与方式。
判断是否“过度预制”,关键不在日程排得多满,张旭彤强调,关键在于孩子是否仍有练习相应能力、表达意见和参与选择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