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俊,北京市十一学校校长
我们正身处一场由人工智能驱动的深刻变革之中。近几年,人工智能已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持续改变着生产生活形态。它不仅重塑社会各领域,也逐渐走进基础教育,成为教育变革的重要推动力。2017年,国务院印发《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明确提出在中小学阶段设置人工智能相关课程,推进全民智能教育。2024年11月,《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加强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的通知》明确提出“2030年前在中小学基本普及人工智能教育”的目标。2025年初,《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将“促进人工智能助力教育变革”列为重点任务;同年5月,教育部基础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发布《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指南(2025年版)》和《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旨在系统构建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体系,培养学生适应智能社会的核心素养。对中小学而言,拥抱人工智能绝非跟风逐热,而是回应时代需求、落实育人使命的必然选择。
当前,中小学教育与人工智能的结合仍处于尝试与探索阶段,虽涌现出一批创新实践案例,但也面临工具应用零散、课程体系不完善、师生使用不当等现实问题。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技术引发的重大变革不会一蹴而就,教育与人工智能的有机融合同样也需要时间,而未来五年将会是人工智能与教育融合的关键奠基期。在智能时代的浪潮之下,未来五年中学教育当何以自处、何以作为?我们不仅需要深入思考与讨论,更需制定切实可行的行动规划并推动落实。

搭建学校应用平台,提升教师智能素养
各地教育行政部门已经组织多种形式的培训,积极开展人工智能通识教育。学校应以更加开放的心态,引导教师主动学习、积极尝试,将人工智能素养的提升落到实处。
首先,学校应构建教师探索培育机制。例如,从各学科招募对人工智能感兴趣的教师组建项目团队,聚焦一些核心任务开展深度研究,系统学习人工智能基本原理与教育应用逻辑,持续测评适配不同教学场景的智能工具,探索学科融合案例和可行路径。这支团队既要实现自身成长,更要通过案例分享、体验式培训等方式,带动全校教师提升人工智能应用的认知与实践能力。
其次,学校应发挥统筹和支撑作用。例如,针对当前人工智能工具分散化、付费化、迭代快的现状,搭建学校“AI Hub”平台。通过实践筛选,集成适配不同教学需求的大模型与辅助工具,建立动态更新的教师人工智能工具库,这样既可以降低工具使用门槛,又能为教师灵活调用高级功能、开展个性化教学提供支撑。
最后,学校应营造开放包容的实践生态。学科各有特点,各类工具各有优劣。学校应坚持“搭建平台而非指定路径、提供便利而非一刀切推进”的原则,在推动人工智能在各学科的应用时,充分尊重学科差异与教师自主性。
完善课程方案,推进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校本化
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的系统部署已在各地陆续启动。2025年4月,广东省发布推进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落地的“2素养1纲要”方案;北京市明确自2025年秋季学期起,全市中小学每学年开设不少于8课时的人工智能通识课;上海、浙江等地也相继推出相关实施方案。但在实践层面,“无统编教材、实施路径不清”仍是多数学校的共性困惑,开展人工智能教育,小学阶段应侧重哪些体验内容?初高中阶段又应如何平衡原理认知与实践应用能力的培养?
破解这些难题需要学校主动作为,将区域课程纲要转化为真正可落地的校本方案。学校可结合本地课程纲要与办学基础,因地制宜完善通识课程的内容与实施方式。当然,不同基础的学校推进路径各有侧重:基础较好的学校可自主研发校本课程,形成特色实施体系;基础薄弱的学校可依托区域资源,开展跨校教研以开发所需的课程模块。人工智能校本课程建设需注意如下三个方面:一是遵循各学段核心目标与内容梯度,小学重兴趣体验,初中重原理应用,高中重综合创新;二是注重开发和积累校本案例库与实践项目包等资源;三是建立课程评价与迭代机制,根据反馈持续优化继而形成相对成熟、动态发展、科学系统的人工智能通识课程体系。

开展深度人工智能教学,培养学生创新能力
高中阶段学生已具备一定数学基础与抽象认知能力,能够理解算法的逻辑与原理,是开展深度人工智能教学的关键阶段。北京市十一学校郑子杰老师自2020年起研发并开设《中学人工智能(机器学习)十五讲》课程,内容从人工智能的定义与发展史切入,逐步深入神经网络、反向传播算法、多分类问题与集成学习等核心主题,五年间迭代17个版本。近500名学生通过选修该课程系统掌握了人工智能算法相关知识,部分学生将所学知识应用于乒乓球轨迹预测、传统碑帖修复等项目研究中,不少学生在高校专业选择中坚定投身人工智能相关领域。该课程在2024年11月开源,已有国内外300余所中小学师生在线学习,播放量超30万次。
人工智能时代既需要会使用工具的应用者,更需要懂原理、善创新的引领者。未来五年,有需要、有基础的高中可充分利用线上优质资源,结合校本实际开设人工智能算法课程及跨学科课程。这类课程能帮助学生超越工具使用,深入技术内核,获得批判性思考与原始创新能力。同时,学校应支持理工科背景教师学习人工智能算法知识,将“数据驱动”的研究范式适度融入中学科学学科的教与学中,从而孵化一批适合于中学生的人工智能跨学科学习项目。在这样的氛围和生态中,学生不仅能更好地使用人工智能工具,还能开展基于真实问题的创造性探究,实现从“会用”到“能创”的跨越。
构建应用场景清单,防范技术应用风险
人工智能工具快速进入基础教育领域,其不当的使用也会给师生带来认知外包、思维能力弱化等问题。部分学生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工具,看似提高了效率,实则无形中放弃了独立思考、想象力发展与个性化表达的机会。这些工具虽能提供精准和貌似高效的学习路径,但也可能弱化学生学习过程中试错的教育价值,因为学科素养的形成本质上是学生在主动参与体验中自主建构知识体系的过程。对教师而言,智能化教学平台预设的教学流程虽降低了备课难度、提高了备课效率,但也可能导致教学趋同,抑制教师的创造性与个性化教学能力,使本应灵动而鲜活的教学变得“匠气”起来。
面对这些挑战,教育工作者需要回归教育本源,审视人工智能融入学校管理、融入教与学过程的利弊。判断融入是否恰当,或可从以下维度考量:是否符合学生认知与学习规律;是否利于丰富学习体验、促进素养发展;是否坚持人的主体地位而非智能体主导;是否存在价值导向或伦理风险。
未来五年,学校应探索形成人工智能辅助教与学、应用于学校不同场景的价值判断标准与使用规范,建立“可使用”与“不推荐使用”的场景清单,前者或可涉及非母语的语言学习辅助、复杂数据处理等;后者或可涉及核心素养导向的原创性作业、价值观培育类教学等。场景可用与否的判断,则是一个师生共商、积累迭代的结果。如2025年,十一学校初一语文教研组组织了“语文学习中人工智能使用场景辨析”讨论,引导学生自主判断人工智能适用与不适用的场景及理由。此类讨论具有推广价值,它既有助于提高全体师生对人工智能使用的审慎意识,也能以师生共研共商推动适用规范日益明晰。

坚守育人本质,呵护人的独特价值
2025年初DeepSeek问世后,我曾思考:回到300多年前,如果人工智能拥有了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长达20年的火星观测数据,能否像约翰尼斯·开普勒一样发现描述行星运动规律的开普勒三定律?如果人工智能观察到苹果落地,能否像牛顿一样联想至万物引力,并通过“月-地”检验得出万有引力定律?回顾历史,第谷将数据交给开普勒,后者经近10年计算得出行星运动规律;牛顿凭借超凡的联想与数学创造力提出万有引力定律,赋予行星运动以物理意义。对比这些人类面对未知时最为经典的探索与创造过程,不难发现,人工智能的“知识生成”本质是对已有数据中隐含模式的显式表达,是对既往数据与模式的学习与整理,是“向后看”的经验主义;而面向未来的原始创新与跨越性突破,始终依赖于人类独有的好奇心、想象力与批判性思维。
未来五年,我们必须持续追问:在人工智能能力不断拓展的时代,人的独特价值究竟何在?我们又该如何通过教育激发和培育这种独特性?这要求我们要重新审视教育的目标、内容与方式,重构育人环境。面对真实、复杂、结构不良的问题时,人类智能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因此,智能时代的教育既要重视知识技能的习得,更要培养学生的同理心与社会情感;强化价值引领与人文滋养,注重真实问题导向的应用实践;强化人与人的联结、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重视艺术熏陶与审美教育。智能时代的我们更要回归教育初心,重新诠释学校存在的意义,重构校园生活——学校更应成为培育人性光辉、激发创新活力、塑造健全人格的精神家园。
技术变革带来的短暂焦虑是时代转型的必然,这场教育变革不会止于五年之期。然而,只要我们始终坚守教育本质,以包容开放的姿态辨明行动方向,在实践中持续沉淀,终将迎来“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豁然之境。人工智能时代的中学教育,也终将在技术赋能与人文坚守的平衡中变得更加理性、更有温度。
文章来源:《中国基础教育》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