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送孩子上大学,是想让他继续被“圈养”,还是真正成长?
近日,南京某高校建议学生 “高数不好请家长陪读”引发热议。有人称赞“这才是尽职尽责的好大学!如此关注、兜底学生的成长”;有人则直言“家长也不懂高数,陪读有啥用?”;
而还有人直接质疑,“大学动辄找家长,学生还怎么独立面对挫折、解决问题?”“大学高中化,只能培养出巨婴”……

我们才惊觉:强制早读跑操和晚自习、上课收手机、离校请假、家长陪读、绩点预警…… 这些“衡水模式”正被批量搬进大学,让不少学生恍惚自嘲读的是“高四”“高五”。
大学越来越像翻版高中的背后,藏着多少真相?它是否同时拿走了孩子应对未来的关键能力?

上了大学还动不动“请家长”
南京高校“陪读令”并非孤例。在山东,有辅导员早已用“通知家长陪读”来警告临近挂科的学生。湖北公办高校的辅导员依依感慨,如今的大学似乎没了自由探索的底色。
依依所在学校的大一大二学生,每天必须在固定教室参加早晚自习,并点名打卡。这让她怀念起自己的大学时代:“那时候,诺大的校园,空教室就是自习室,干什么都行。”
而现在, 看不见的“铃声”,无处不在的“打卡”填满了大学生生活。
黑龙江一公办高校大一学生,除周六外,每天都要刷脸打卡晚自习;
河北某民办高校定位查寝,缺席者20分钟内必须带身份证销假,否则按旷寝处理;
湖南某高校学生请假,需家长手写同意书并附身份证照片上传审批;
广州某民办校将手机上交与签到绑定,未交即算旷课……

湖南某民办医学院教室里的收手机袋
更让辅导员们五味杂陈的是, “家校沟通”正以意想不到的强度回归中小学模式。给家长发期末成绩单、定期电话沟通,上门家访,正消耗其大量精力。
2025年,河南一辅导员带着成绩单、心理手册,暑期驱车千里进行家访;河北一公办校辅导员珊珊同样有辗转火车、大巴、摩托等交通工具的家访经历。
在珊珊看来,家访内容从成绩、课堂表现、到未来考公考研规划,事无巨细,简直就是一场中学家长会。这些不都是“大学高中化”现状的具体表现吗?
当然,日韩一些大学也保留了浓厚的高考应试色彩,韩国“SKY”(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名校竞争激烈,学生不得不延续高中“刷题”习惯以保持优势,部分高校也有类似晚自习的制度。
为什么大学主动用起了
高中的“戒尺”?
当大学越来越像高中,我们不得不追问:大学为什么主动用起了高中的“戒尺”?
山东某985高校辅导员王佳在带了两届学生后,发现很多孩子刚进大学就懵圈:没人管就摆烂、专业课听不懂、选专业像开盲盒……“有时真觉得,大学和高中能衔接得再紧点,或许能少走不少弯路”,王佳坦言, “大学高中化,有那么点道理”。

剧照:《为什么是我来神说教》
社会学者郑雅君在《金榜题名之后》中,称这类学生为“直觉依赖者”。他们多来自普通家庭,对大学和未来的“游戏规则”缺乏认知,只能靠高中惯性或学长经验摸索,极易陷入被动与茫然。
面对孩子们的这种集体“水土不服”,大学的管理便“顺理成章”地选了最省力的方法:把学生熟悉的那套高中管理模板照搬过来用,却没做到从中学的“传递已知”到大学的“探索未知”的转换。
中学教育的本质是传递已知,即答案是确定的,“管控”自然有效;但大学教育的本质是探索未知,即问题本身是模糊的,答案需师生一起创造。这时的“管控”,不仅会失灵,还会阻碍大学生真正成长。
不仅如此,大学还将学生的每一步都被纳入评分。珊珊所在学校每天检查学生宿舍卫生,所得评分直接影响奖学金、评优和保研的评选。
而部分学生对此评分乐此不疲,因为清晰的排名和规则,反而能缓解他们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焦虑。 最终,卷绩点、拼科研、争保研名额,成了大学里的“新高考”。

剧照:《焕羽》
这套KPI,同样牢牢压在学校身上。挂科率、毕业率、就业率,尤其是“安全零事故”的红线,如同悬顶之剑,迫使管理不断前置,查课、查寝、心理摸排……每一项琐碎工作背后,都是对“出事”的恐惧。
而辅导员刚好是这个压力链的“缓冲带”。云南某公办本科的辅导员思格,常常要在学生真假难辨的请假理由、任课老师的质疑和家长的问责间周旋;四川辅导员Lina为一个走读学生提心吊胆了两年,生怕无法对学校、家长交代。
在这种无限责任的重压下,辅导员的角色被拉扯变形,成了学生口中的“三保”人员:操心生活的“保姆”、疏导心理的“保洁”、保障安全的“保安”。

剧照:《为什么是我来神说教》
链条的另一端,是满怀牵挂却不知如何“交接”的家长。有的见到辅导员就说“老师,孩子就拜托您了”;有的则主动进“家长群”,实时掌握孩子的出勤、成绩、情绪状态。家长这份深沉的爱与学校规避风险的需求,无形中形成了合力,加剧了“大学高中化”。
说到底,这一现象的本质是学校、家庭与学生对“确定性”的共同依赖。学校用严格的管控,制造一种虚假安全感;家长和学生则试图把未来变成“确定答案”。于是,“大学成了继高中之后的又一个封闭过渡期,与优绩主义这条唯一的窄路相绑定。”
但大学教育的根本目的,不是培养一个“听话的巨婴”,而是让孩子在试错与探索中,完成精神上的“成年礼”。
Z世代和Alpha世代
的“成年”任务更为艰巨
如果大学交付的只是一份“确定性依赖”,那它的核心价值究竟何在?
近一两年,招聘会上常见的现象是:越来越多的大学应届生在父母的陪伴下,前来求职、面试,甚至由家人代为应答。这个本应由毕业生独立完成的求职,成了全家出动的“家庭项目”。
这算是部分大学生社会化失败的缩影。而 这又缘于大学没有有效承担起引导学生“社会化”责任,课程与社会实践脱节,支持系统匮乏,扼杀了大学生自由探索的可能,使其成了“待完成的人”。

剧照:《宽松世代又如何》
哈佛教育改革专家托尼·瓦格纳(Tony Wagner)曾警示,高等教育仍在“用过去的范式,应对未来的挑战”。
这种培养错位,让科技公司也开始重估大学的价值:美国数据分析巨头Palantir绕过大学招募高中生,特斯拉和微软为青少年开设训练营,谷歌甚至录用在美本Top30申请中屡次碰壁的华裔少年…… 在这些公司看来,现在的大学无法培养出能跳出僵化体系的实干家和创造者。
这恰恰揭示,大学的真正价值绝非是“高四”的延续,或只传授具体技能,而在于守护其内核:
提供自由探索的空间、多元价值的碰撞以及必要的试错机会,引导学生完成精神上的“成年礼”,即从被监护、被安排的“学生”,成长为自主负责的“学者”与“公民”。
而对于在数字世界中长大的Z世代和Alpha世代来说,这场“成年”更为艰巨。他们不仅需要学会自主负责,更要做到:在信息洪流中保持主体性、在信息茧房中突破偏见、在技术异化中守护人性。
已经有孩子主动行动起来了,有人尝试24小时离线旅行,从过载的信息中夺回注意力与真实;
有人挖掘冷门文化、学习小众语言,来主动打破算法推荐的同质化世界,拓宽认知的边界;
还有活用“发疯文学”,以看似无厘头的情绪表达,对抗过度包装的社交表演。

剧照:《为什么是我来神说教》
而要支持他们完成这场更艰巨的“成年”,大学教育的理想状态,是各归其位:学校提供专业的支持,家庭给予情感的后盾,而辅导员在内的教育者则真正回归“成长导师”的本位,在三者间架起桥梁。
这要求家庭与大学教育从“管住人”转向“激发人”,从追逐文凭回归到培养完整的人的初心。这不仅是大学教育的出路,或许也是我们应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最佳方式。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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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方周末:《辅导员千里家访?别再把大学生当孩子了》
2.留学杂志:《被谷歌「破格录用」的天才高中生,却遭16所美本拒录,名校申请真的存在亚裔歧视?》
3.AI故事计划:《这届大学毕业生的社会化越来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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