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已过去四分之一，我们也许很难想象，一个现代发达国家的顶尖大学里，女生比例在几十年里 从未超过20%。

这正是日本顶级学府 东京大学的事实。

2025年，对日本人来说成为新闻事件的，是东京大学的女生录取比例第一次达到20%，打破数十年在20%以下徘徊的惯例，创下历史纪录。

作为日本全民名校崇拜中统治性的存在，东京大学一直是输送商界政界精英的“黄埔军校”。东大毕业生在各个领域拥有强大的网络，考入东大，就等于一只脚踏入精英阶层。

然而，如果我们转过头来，定睛注视“20%”这个数字，就会觉察，在金字塔顶有着微妙的性别差异。

“女生读了东大，就找不到结婚对象。”社会上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在相亲和工作场合，许多东大女生轻易不愿提及自己的东大毕业生身份，担心引来他人存在已久的偏见，“东大女生不可爱”，也就是，她们很强势，不是传统女生，不好相处，更不适合做婚育伴侣。

在并不鼓励女性追求高学历和社会地位的日本，考入东京大学对女性来说绝对是难上加难。但这些赢家，得到的是优势，还是劣势？

“我开始思考，从东大毕业后，她到底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记者、作家 樋田敦子从这个问题出发，开始了数年的采访调查，最终写成 《她们赢了，然后呢：东京大学女子图鉴》一书。

向来关注社会边缘，曾出版《女性和儿童的贫困：追寻被社会孤立的人们》的樋田敦子，这次将目光转向了光谱另一端的群体。她走访30多位年龄、职业、阶层各异的东大毕业女性，询问她们如何将东大作为志向，为考入东大付出了什么，追溯她们的出身家庭、成长经历、思想变化。

更重要的是，樋田敦子记录了她们从东大毕业后的人生道路：她们从东大身份中获得了什么，又遭遇了怎样独特的困境；在困境中，她们有怎样的思考，又是如何应对。

在《她们赢了，然后呢》一书中，樋田敦子始终将一个问题置于核心： 对于男性而言是荣誉和筹码的东大招牌，为什么对女性来说，却可能变成枷锁和负担？她在采访调研中寻找答案，并逐步揭示出她所洞察到的一种真相：

“学历，是为了女性而存在的。”

因为东大毕业而被歧视的女孩们

樋田敦子追踪记录的起点，是一场令人心碎的悲剧。

2015年圣诞节，日本广告巨头电通公司员工高桥茉莉跳楼自杀，年仅24岁。她生于普通人家，一路凭借学费减免、全额奖学金，抱着“进了东大，就有得选了”的念头拼尽全力，考入东京大学文学院，并在毕业后选择了薪水丰裕的电通入职。如此“人生赢家”，怎么会走上绝路？

长达一年的调查后，东京劳动局将高桥茉莉事件认定为“过劳死”：高桥生前长期加班，常常一天有20个小时都待在公司，在高压下逐渐出现睡眠障碍、抑郁等精神症状，最终选择自杀。但这还不是真相的全部，在樋田敦子的追踪下，事情的另一面浮出水面：

因为东大女生身份，高桥茉莉在公司遭遇了霸凌。

进入电通公司后，等待她的是职场霸凌。茉莉去世后留下许多备忘录和短信，其中就有她遭受过的语言暴力，比如：

“你们东大果然是最高学府，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呀！”“东大生，好恶心啊！”

实际上，电通公司里其他东大毕业的女生也遭受过类似的取笑，导致身体健康恶化，但这一切要到很久之后才被知晓。

樋田敦子从高桥茉莉的悲剧出发，遍访东大女生，一次次采访后，她发现，茉莉的遭遇并非孤例。另一位东大女生、曾在银行工作十几年的竹内明日香说，二十几岁时，她参加相亲活动时必须隐瞒自己的东大学历。

如果被大家知道了，我就会被当成另类般围观取笑，根本得不到男生的青睐。上大学之前，我明明还能跟男生正常交往，上了东大以后反而遭遇这样的事情。

而在公司里，即便毕业于顶尖学府，竹内也无法逃脱 性别壁垒。公司内部会议分成男性会议和女性会议，竹内只能参与女性会议，阅读女员工专用会议文件。如果竹内接到业务电话，对方甚至会问：“有没有男性职员？”东大招牌并不能让她免除性别歧视。

高桥茉莉的母亲召开新闻发布会

通过30多位女性的真实讲述，《她们赢了，然后呢》揭示出， 即便拥有“东大”这张顶级通行证，依然无法打破“那道最高、最硬的玻璃天花板”。她们的生命周期与所有女性一致，育儿问题会把她们从职场中拉回家庭，有的人选择了辞职做全职主妇，把所有时间献给家务；她们也同样要遭遇性别歧视、性骚扰，甚至是更为微妙的偏见，因为她们偏离了传统性别规范，敢于为自己争取主体性，所以“不可爱”。

学历是为了女性而存在的

“女孩们辛苦就辛苦在，她们经常需要同时脚踩油门和刹车。”

在《她们赢了，然后呢》中，樋田敦子不只是记述事实、罗列故事，她更想要寻找东大女生困境的根源。为此，她调查历年数据，挖掘日本历史，采访专家学者，对30多位东大女生故事中的共性做出独到的分析和解释。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群体经历的人生拉扯：她们在立志考东大的前半程中被教导“踩油门”，与男性竞争，做个聪明、努力的女孩；可一旦走出校门，进入职场或家庭，又立刻撞上传统性别期待的硬板，被要求适时“踩刹车”，做男性的辅助角色，回归到温柔、顺从的女性角色中。

在樋田敦子所采访的这些女性中，有人选择了“踩刹车”，做了家庭主妇，也有人选择继续踩下油门不松，一路向前。

中田志保在37岁时选择辞去电视台导演职位，追求自由而不是坐在工位上与数字战斗的生活，转身成为小餐馆“妒火”的老板；安政真弓育儿半生，在孩子成人后拾起自己的夙愿，在50岁年纪考入东大，轰动一时；竹内明日香离开歧视横行的银行，成立教育机构，立志让孩子们拥有自信的谈吐力，希望能够消除日本女孩对于努力学习和工作的厌恶感，积累职业经验—— “不是只有相夫教子才是女性的幸福，女孩子们最好能够早点意识到这一点”。

在每段采访结束之前，樋田敦子都会问对方一个问题：你认为东大招牌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尽管无法免除固有的性别歧视，甚至带来更独特的偏见，但在樋田敦子的深层追问中，众多受访者的经历最终指向同一个核心： 教育，尤其是对女性而言，其根本价值在于提供选择的权利，提供人格独立的基石。

透过30多位不同世代的女性的人生，樋田敦子拼出了一幅横跨近一个世纪的日本社会性别变迁图景，勾勒出半个世纪以来，日本女性在公共领域的地位变化。从二战结束后东大首次向女性敞开大门的历史时刻，到一度盛行的女性“结婚即离职”的不公平制度，再到“妇女问题恳话会”提出职场平等议题，樋田敦子认为，工作是人“本能的需求”，教育能够拓展女性人生可能性，让女性在面临人生岔路时，拥有更多 说“不”的底气， 说“是”的选项。

正如本书中评论家樋口惠子所言， 学历本身不直接等同于幸福或成功，但它意味着拥有机会进行学习，掌握技能和知识，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种幸运。对于女性，在依然存在诸多结构性不平等的环境中，这份“幸运”更显其珍贵。

学历，正是为了女性而存在的。

E

N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