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本文系“光明社教育家”原创

作者 | 陈建全 福建省泉州市安溪县教师进修学校

开学不久，县里一所完中校的教研室主任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为难：“陈副校长，下周视导组要来我们学校，您看——我们要不要先准备一下？”

我问他：“准备什么？”

他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就是……老师们准备准备，教案再规范规范，作业再整理整理，上课的老师稍微注意点什么……”

我明白了。这“准备”二字背后，是一整套心照不宣的迎检流程：教案补上反思，作业重新装订，上课老师反复磨课，学生配合演练。视导组还没到，学校先按下“紧急键”；视导组一走，一切恢复原样。这样的场景，我在近三十年的教学生涯里，见过太多次。

挂了电话，我陷入沉思。作为分管全县中学教研工作的负责人，我带队下校视导少说也有百来次。可扪心自问：我们的视导，真的帮到老师了吗？真的促进教学了吗？

视导变了味，问题出在哪

有一次去一所乡镇中学，推门听课，是一节初三语文课。老师讲《故乡》，讲得很顺，学生答得也很齐，课堂环节丝丝入扣，可以说几乎完美。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课后和这位老师交流，问起班上最不爱发言的那个孩子的情况，她愣了一下，说不上来。再问这节课最困惑的地方是什么，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其实我挺怕你们来的，所以准备了好几天，就怕出岔子。”

这话让我心里一沉。我们本是来“视”察真实教学状态、“导”向精准改进的，怎么反倒让老师怕了？

细细想来，问题的根子出在“错位”上。一是角色错位：教研室本应是教学的研究员、指导者，却不知不觉成了行政检查员，带着打分表、拿着清单，推门就查，查完就走。二是评价错位：重形式轻实效，重留痕轻过程。教案有没有写够反思、作业有没有激励性评语，这些形式上的“硬杠杠”，反倒成了评判教学的主要依据。三是专业错位：点评要么是“放狠话”的批判，要么是“说空话”的吹捧，点不出真问题，给不出实招数。四是导向错位：学校为了拿高分，刻意掩盖问题、打造亮点；老师为了不被扣分，被迫迎合标准、表演课堂。上下级的功利主义合流，让视导彻底脱离了“为教学提质、为师生赋能”的初衷。

这样的视导，老师怎么可能不怕？怎么可能不烦？

图片由AI生成

让视导回归本真，我们做了什么

痛定思痛，这两年，我们尝试做一些改变。不求一下子扭转乾坤，但求一步步回归本真。

第一步，把“检查”变成“观察”。

去年秋天去一所农村初中，出发前我跟教科室的同事定了一条规矩：这次视导，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样板课。到了学校，我们随机选课，推门就进。我听的是一节初三数学课，讲二次函数。说实话，课上得并不“完美”——老师讲得有点乱，学生反应也不够积极，还有几个孩子在后排打瞌睡。可正是这种“不完美”，让我看到了真实的教学状态：老师的困惑在哪里，学生的困难在哪里，课堂的堵点在哪里。

课后我没急着点评，而是先问这位老师：“这节课你最不满意的地方是什么？”他说：“感觉学生跟不上，可我也不知道怎么调整。”我说：“那咱们一起想想办法。”我们坐在教室后排，把他这节课的每个环节过了一遍，发现问题的关键是他讲得太多、太快，学生没有思考消化的时间。我建议他下次试试“慢下来”，讲十分钟，让学生练十分钟，再讲十分钟，再练十分钟。他眼睛一亮：“这个办法简单，我能试试。”

其实，真正的视导不需要多高深的理论，只需要蹲下来，和老师一起面对真问题。

第二步，把“评判”变成“对话”。

过去视导，最常见的是听完课打个分、写个评语就完事。老师拿到反馈，往往只是一句“较好”“一般”，或者几条模棱两可的建议，根本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现在我们尝试一种新的方式：听完课后，不急于打分，而是和老师坐下来，进行一场“专业对话”。对话的内容不是“你哪里没讲好”，而是“你想怎么讲”“你觉得难点在哪”“我可以帮你什么”。我们管这叫“临床视导”——像医生看病一样，望闻问切，对症下药。

有一次在县城一所完中听语文课，讲的是《背影》。课后我和授课老师交流，她说最困惑的是学生读不出感情。我问她：“你自己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哪句话最打动你？”她说：“父亲爬月台那段。”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让学生也读这一段，然后问问他们，读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她若有所思。后来她告诉我，下次上课她试了这个办法，一个平时不爱发言的男生说想到了自己父亲送他上学时的背影，全班都安静了。

这样的对话，不是为了评判，而是为了启发。老师需要的不是被“挑错”，而是被“点亮”。

第三步，把“一次性的检查”变成“跟踪式的陪伴”。

过去视导有个通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视导组一走，一切照旧。问题还在那里，老师还是那个老师，课堂还是那个课堂。

这两年我们尝试建立“跟踪回访”机制。视导结束后，不是一走了之，而是和学校商定一个改进计划，约定一个月后再来，看看问题解决了没有，老师进步了没有。我们还组建了一支由一线优秀教师组成的兼职视导员队伍，让他们和年轻教师结对子，定期听课、定期交流、定期反馈。

去年我们去一所乡镇中学视导，发现一位年轻老师的课堂管理有问题，学生乱哄哄的，课根本就上不下去。我们没有简单地批评他，而是请一位有经验的老教师和他结对，连续跟了他三周课，手把手教他怎么组织教学、怎么调动学生。三个月后我们再去听他的课，课堂秩序好了很多，孩子们也愿意举手发言了。他跟我说：“以前我最怕你们来，现在反倒盼着你们来了，有人帮着我，我心里踏实。”

这句话让我很感动。视导的最高境界，不是让老师怕，而是让老师盼。

视导的初心，是看见每一个真实的人

反思这些年走过的弯路，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视导不是“找茬”，是“找路”——帮老师找到专业成长的路，帮学校找到教学质量提升的路。这条路该怎么走，没有标准答案，但有几个原则是共通的。

一是少一些形式主义的“阵风”，多一些专业引领的“春风”。视导不是为了留痕，是为了见效。那些漂亮的材料、精美的封面、演练好的样板课，都是浮云。真正重要的是课堂的真实状态、老师的真实困惑、学生的真实需求。

二是少一些行政管控的“冷脸”，多一些平等对话的“温情”。视导人员不是检查员，是合作者。只有和老师建立起互信关系，他们才愿意把真实的问题摆出来，才愿意接受你的建议。居高临下的评判，换来的只能是敷衍和防备。

三是少一些“一刀切”的打分，多一些“一对一”的指导。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特点，每所学校都有自己的校情。用一把尺子衡量所有人，量出来的只能是虚假的“达标”。真正的指导，是基于个体的、基于情境的、基于问题的。

四是少一些“一次性”的检查，多一些“跟踪式”的陪伴。专业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时间，需要反复。一次视导解决不了所有问题，需要持续的关注、持续的跟进、持续的帮助。

新的一学期又开始了。我知道，在广大的农村学校，还有许许多多的老师在盼着有人能走进他们的课堂，听听他们的困惑，给他们一点实实在在的帮助。我也知道，视导工作的转型不可能一蹴而就，还需要我们不断地探索、不断地调整、不断地改进。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守住初心——看见每一个真实的人，尊重每一份真实的努力，回应每一个真实的需求，视导就一定能够回归本真，成为吹进课堂的春风，唤醒教师的活力，滋养专业的成长。

愿每一次视导，都不负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