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言咏

复旦大学副教授沈奕斐在一次直播连麦时，对一位小学生家长说了句可能不太悦耳却真实的点评，引发了该家长不满，被对方以各种理由接连举报。经过两个月的调查，复旦大学日前公布结论，认定沈奕斐的点评不逾越任何合规边界，算是还了她一个公道。然而，消耗也真切发生了：这两个月里，沈奕斐撰写说明、配合调查，正常教研与工作节奏被打断——举报零成本，被举报者却要付出时间与心力。

沈奕斐的遭遇激起教师群体的强烈共鸣。在评论留言里，不少老师坦言，自己也困在家长大大小小的投诉里。一线教师的处境和沈奕斐还有所不同：沈奕斐是在公共直播中遭遇举报，与家长只是一面之缘；而一线老师与家长、学生的连接更为紧密、长期。家长的无端投诉就像回旋镖，最终伤害的往往是自家孩子的利益。老师疲于应对投诉，难免被消耗掉教学热情；为了避免被投诉，许多老师也会选择更保守、更自卫的姿态——或限制学生活动以规避风险，或在应当管教时沉默，以免被家长“找茬”。

举报和投诉本应是家长、学生维护自身权益、监督学校教学的途径之一，但如果发起过于随意、缺乏正当理由，便是对权利的滥用，最终只会导向各方皆输。事实上，这种无端举报已在侵蚀教育生态的根基。媒体调查显示，西南地区某基层教育局8个月内收到128条针对教师的举报信息，经核查仅7起基本属实。而家长的诉求也常常“众口难调”：有人投诉作业太多，有人投诉作业太少；有人嫌老师管得太严，有人嫌管得太松。

小学高年级的孩子对这种家校博弈已非一无所知。一个五年级学生回家抱怨，学校午餐的鸡腿变少了，听说是因为“有家长投诉鸡肉吃太多了”；体育课上有同学打篮球崴了脚，孩子们下意识担心的是“以后会不会不让打篮球了”。当成年人把投诉当成随手可用的武器，孩子学会的往往不是理性维权，而是一种凡事皆可闹的生存逻辑。从这角度看，动辄投诉是极坏的教育示范。耳濡目染下长大的孩子，未来面对矛盾时，更容易选择用对抗而非沟通来解决问题。

如果细看林林总总的投诉内容，还会发现背后暗藏了当下家长对孩子事无巨细的关注，但这种关注往往是过度的。就拿沈奕斐连麦的那位家长来说，其认为孩子遭遇“霸凌”，实则不过是同学没分享零食、打闹时互相推搡了几下。对于孩子间正常的社交摩擦，家长完全没必要亲自“下场”；过度干预反而会剥夺孩子独立解决问题的机会。对这一代孩子而言，他们被注视得太多，缺少自由成长的历练。

复旦大学通过调查认定沈奕斐无责，这种实事求是、守住边界的处理方式值得点赞。无独有偶，近日山东省济南市教育局就市人大代表《关于归还教师管理权 破解管教困境的建议》作出答复，明确下一步将区分正常教育行为与失范行为，学校要担起“第一责任人”角色，主动为教师提供法律与心理支持，而非简单“牺牲教师换和谐”，让老师“敢管”。这条答复引发大量关注，正是因为它直指当下家校矛盾中最常见的痛点——争议一起，学校为求快速平息，往往选择和稀泥，甚至把教师推出去“顶雷”。对教师而言，这无异于二次伤害。

说到底，学校和教育部门要敢于担当，向前走半步；家长也要从事无巨细的关注中后退半步，理性对待矛盾，别动辄投诉。这样老师才敢管敢教敢放手，最终受益的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