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中提出的“破五唯”,到产教融合上升为国家战略。在政策层面上,我国衡量科研价值的方式逐渐转向要落到解决真问题上。大学的使命,也需要与国家创新体系深度咬合。然而,政策方向虽明,落地路径仍需摸索。传统评价惯性强、校企融合“两张皮”等痼疾,并非一纸文件就能化解。正因如此,那些从制度底层开始重新设计的新型办学尝试,便格外值得关注。
近日,"福耀科技大学各院系将逐步自负盈亏"的说法引发舆论热议。2026年6月17日,福耀科技大学通过其微信公众号刊发校长王树国接受中国教育在线总编辑、创新人才教育研究会副会长陈志文专访的文字实录,正面回应公众对该校办学模式的疑问。据此访谈内容及澎湃新闻相关报道引述,王树国明确表示,学校并非要求院系以营利为目标进行市场化创收,而是鼓励各院系围绕真实产业问题开展科研攻关,并通过成果转化逐步提升自我"造血"能力。
这一表态,将公众视线从对“大学该不该谈钱”的争议,引向了对科研价值本质的追问。在王树国看来,“养活自己”从来不是目的,而是一块试金石—— “如果你研究的是真问题,怎么会养活不了自己?” 当传统高校仍在“破五唯”的泥潭中挣扎,福耀科技大学似乎从底层逻辑上给出了一个更为激进的答案: 用市场的反馈,来验证科研的真伪。
01
“养活自己”不是目的,而是倒逼
采访中,陈志文将问题直接抛出:“曹德旺理事长提出,学校各院系要逐步实现自负盈亏,自己养活自己。为什么?”
王树国的解释并没有纠结于财务本身,而是指向了科研的“真”与“假”。
“如果你研究的是真问题,怎么会养活不了自己?你的成果没有落地转化,要么是研究脱离实际,要么没有技术实力。”在他看来,这一要求从设计之初就是一个倒逼机制——倒逼科研人员去寻找和深耕那些社会与市场真正需要解决的真问题。
这个逻辑在传统评价体系里并不常见。在多数高校,一个科研团队能否“养活自己”,并不是首要目标;更常见的考核维度是项目级别、论文数量、获奖层次。而福耀科技大学,似乎从一开始就把“市场需求验证”摆到了和学术价值同等甚至更靠前的位置。
当然,这一逻辑的适用范围值得注意。它主要指向应用型研究领域。对于那些无法直接产生经济回报的基础科学问题,或难以量化转化的人文社科研究,如何在自负盈亏的框架下获得足够空间,是这一模式需要回答的一个长期问题。
凤凰卫视《问答神州》此前的一次采访,提供了另一细节。曹德旺曾提到,学校的实验室由教授和企业签单,教授先帮助企业做前期可行性研究,“有价值、有市场,那你缺什么?我们帮助你解决这个问题。解决完之后,企业马上把成果拿到市场卖,那么学院、教授就可以收钱了,每一个学院都独立核算。”
这个链条一旦跑通,院系的收入直接与成果转化挂钩,而不再是等待财政拨款。曹德旺将自己称为“财政部长”——该收的收,该付的付。
02
十个月,一条生产线的佐证
王树国在采访中拿出了一个具体的案例,用以说明这一机制正在落地。他介绍,学校获批建设不到一年,就联合企业自主研制出一条超高精度贴装生产线,对标的是芯片后封装领域。研发周期只用了十个月。
这条生产线的技术指标颇为硬核:能够在0.2×0.2毫米的面积上,镶嵌四个独立管控的芯片。基于这项技术的新型显示智能窗口,相比传统LED大幅节能,显色效果更优,还可以作为车路云联网信息终端。王树国透露,成果落地后,“可能消耗全国四分之一的相关晶圆原料,直接带动上中下游一整条产业链。”
为什么这么快?王树国将其归因于一套“需求倒推”的逻辑:按照社会和市场需求确定研究方向,按照研究方向引进人才。“这些人并不是从0开始培养,他们已经有了相关能力,只是没有方向和平台,一旦有了明确的方向,落地速度就非常快。”
这个案例的价值,不仅在于技术本身,更在于它验证了一种模式——从真实产业需求出发,聚集已有一定积累的研发力量,快速产出可市场化成果,进而通过技术转化获得收益。院系“养活自己”的可能性,在这种路径下似乎变得具体了一些。

03
新型大学,新在何处
“自负盈亏”的讨论,最终还是要回到福耀科技大学对自身的根本定位上:新型研究型大学。什么是“新型”?王树国的回答扣住了两个维度。其一,适配新一轮科技变革。“新型研究型大学是适配新一轮科技变革诞生的办学新模式,不变革就无法匹配时代发展需求,这是时代大势。”这句话的背景,是全球产业技术迭代加速,传统线性创新模式(基础研究—应用研究—产品开发)正在被更加网络化、需求牵引的创新模式所挑战。
其二,大学角色的重新锚定。王树国有一段表述颇具反思性:“在过去,高校长期游离在社会体系之外,以旁观者的姿态对社会评头论足。而这场新技术革命要求大学必须真正融入到社会和产业中去,成为社会创新链条的组成部分,立足实操落地成果,光说不干行不通了。”
在他看来,大学不能只是一个观察者或批评者,而应该成为创新价值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福耀科技大学如此强调“融合”——与企业融合,与社会融合。
“一所好的大学不在于有多少院士、多少论文、多少科研经费,而是能否构建孕育创新人才的土壤和生态,而这种生态的形成仅靠大学自己是不行的。”王树国说。“融入社会创新链条”是目标,而“院系独立核算”是倒逼手段。两者的关系在于:如果不建立财务上的硬约束,产教融合很容易停留在口号或项目合作层面,难以真正嵌入科研组织的底层逻辑。
04
结语
福耀科技大学作为一所从零开始的新型大学,恰好获得了从底层制度设计上回应这些要求的机会。它不需要“破旧”,只需要“立新”。从这个意义上说,“自负盈亏”不是财务目标,而是一种检验机制:如果一个院系的科研成果无法获得市场认可、无法转化为经济效益,那很可能说明它没有解决真问题。“倒逼”二字的含义正在于此。
不过,作为一种还在验证中的模式,需要回答的问题还有很多。
其一,基础研究的空间如何保障。应用研究可以面向市场找需求、找回报,但基础研究往往周期长、风险高、短期难以转化,其价值难以通过市场定价。如果院系面临自负盈亏的压力,资源是否会更集中地流向“短平快”的项目,而基础研究被边缘化?
其二,学科生态如何维持。福耀科技大学以理工科为主导定位,这在一定程度上回避了人文社科与产业落地之间的张力。但即便在理工科内部,不同学科距离市场的远近也差异巨大。计算机、电子等学科容易找到企业合作方,而数学、物理等基础学科能否在同样机制下良性运转,仍是一个问号。
其三,独立核算与跨学科合作的兼容性。越来越复杂的产业技术问题往往需要跨学科团队协同攻关,而院系独立核算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强化院系边界,对跨院系资源整合形成隐性壁垒。如何在保持“分灶吃饭”激励的同时,不削弱“跨灶协作”的动力,考验着学校的管理智慧。
这些问题并非否定福耀模式的合理性,而是指出,任何一种制度设计都有其边界条件和潜在代价。意识到这些,恰恰是将探索推向深入的前提。
对一所新大学而言:方向有了,框架有了,第一个案例也跑通了,但真正的考验在于——这种模式能否持续,能否规模化,能否在更长周期中经得起大学多重使命的检验。这也将是观察中国新型研究型大学建设进展的一个重要样本。它的每一步探索,无论成功还是遇到困难,都能为后来者提供有价值的参照。
参考资料: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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