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休的早晨,难得不用赶着去学校,我便找了一家环境优美的咖啡店,点了一杯热拿铁,摊开厚厚一叠作文本,准备享受一段安静的批改时光。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轻音乐从头顶的喇叭里流淌出来。我翻开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越改越顺手,有几篇文章让我眼前一亮——结构清晰,起承转合恰到好处,描写细腻得仿佛能看到画面,连遣词造句都透着一种成熟的韵味。
我忍不住在稿纸边缘画了好几个星星,写下“结构完整”“比喻精彩”“情感真挚”之类的评语。心里暗暗得意:这学期反复讲的那些写作技巧,看来学生们是真听进去了。
翻到第四篇相似风格的文章时,我的心里忽然 “咯噔”了一下。
这几篇作文的好,好得太整齐了。那种成熟度,不像是一个六年级学生自然生长出来的。就像看到一棵本该慢慢抽枝发芽的小树,一夜之间开出了过于繁盛的花——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不真实。
我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几篇作文看了很久。一个念头冒出来,像冷水浇头:这该不会是 AI写的吧?
那一刻,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生气?有一点。失落?更多。
我想到自己这大半个学期以来,每周都利用第八节课让全班当堂写作文,就是想确保每一篇都是学生的真实水平。可因为有些学生没有上第八节课,作文便只能让他们带回家完成。现在看来,这其中的漏洞,终究是被钻了。
如果这几篇真的是AI代笔,那我这样一篇一篇地细看、一字一句地写评语、认真打分,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把那几篇可疑的作文单独抽出来,叠在最上面,喝了一大口已经凉掉的拿铁,苦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

周一上课,我一进教室,就有几个学生迫不及待地围上来:“老师,作文改好了没?”
这帮孩子,平时一提写作文就愁眉苦脸,催老师改作文倒是比谁都积极。说到底,他们其实很在意自己的得分。
我走上讲台,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这次的作文,”我一字一顿地说,“老师暂时不发回去。”
底下开始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因为我发现,”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有些同学的作文,不是自己写的。”
教室里瞬间静默了。那种静,不是平时上课学生走神时的死气沉沉,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后的屏息。几个学生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地互相看了看,又转过头来看我。
我没有当场点名,只是说:“有抄袭行为的同学,下课后自己到办公室来找我。”
下课铃响后,我前脚刚踏进办公室,后脚就有学生跟了过来。
第一个来的低着头,声音很小:“老师······我那个,参考了网上的范文。”
第二个来的眼圈已经红了:“我自己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就让表哥帮我写了结尾。”
我听他们一一说完,该批评的批评,该引导的引导。但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那几篇可疑度最高、我几乎可以断定是AI代笔的作文,一直没有人来“认领”。
如果学生做错了事却不敢承认,那比做错事本身,更让我难过。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没有人来。我开始犹豫,是不是就这样算了?发回去,扣掉一些分数,当无事发生?可心里又过不去那道坎——如果这次就这么含糊过去,下次呢?下下次呢?
第四天,我终于下定决心:明天就把作文发回去,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然而就在决定发回作文的前一节课下课时,一个男生怯生生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挤出声音来:
“老师······那篇作文,是我用AI帮我写的。”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目光垂在地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学生愿意来认错,至少说明他还是可教的,心里还有是非对错的尺度。
我耐住性子,语气尽量平和:“来,坐下说。你可不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创作过程’?”
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吞吞吐吐地解释:“我······我先把作文写在纸上,然后拍照传给AI,请它帮我修改。”
我愣了一下:“你先把作文写在纸上?”
“嗯。”
“那你花了多少时间在纸上写作文?”
“四十几分钟。”
我有些讶异。原来他不是直接发一个题目给AI,让它从头到尾生出一篇作文来。他是先自己写,再请AI帮忙修改。
“那你下了什么指令?”我又问。
“我跟AI说,请帮我的作文加上‘细节’和‘感受’。”
听到这里,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松动了。
这正是我平常在作文教学中反复强调的重点。我总跟学生说,一篇好作文,要有看得见的细节,要有触得到的心情。不要写“他很伤心”,要写“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要写“花很美”,要写“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阳光一照,亮得像碎掉的星星”。
而眼前这个男生,他在向AI求助时,下的指令不是“帮我写一篇作文”,而是“帮我的作文加上细节和感受”。这说明他心里是明白好作文的标准的,只是他自己还不太能做到。
见我似乎没有责备的意思,他的头渐渐抬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稿纸,摊开,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跟我解释:“老师你看,开头这段是我自己写的······然后AI帮我加了一句关于阳光的描写,我觉得很好,就抄上去了······中间这段,我原来只写了‘我很紧张’,AI把它改成了‘我手心全是汗,连笔都快握不住了’,我就用了它的······但结尾是我自己想的,AI写的结尾太文艺了,我觉得不像我,就没用。”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说:“老师,我把整篇作文重新抄了一遍在稿纸上。抄的时候,我觉得那些AI加进来的句子,好像也变成我自己的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稿纸,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看得出是一笔一画认真抄写的。有的地方还画了波浪线,大概是他自己觉得写得好的地方。
我忍不住笑了:“看来你花了好多时间写这篇作文啊。”
他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一刻,我心里是高兴的。
这个学生不是不想写,不是不会写,他是愿意写的。他花了四十多分钟先写草稿,又花时间跟AI互动、筛选、修改,最后再工工整整地抄到稿纸上。前前后后,少说也花了两个小时。
他只是需要一根拐杖。
而AI,恰好可以当这根拐杖。
我看着他说:“老师小时候写作文,也常常翻《作文指导》,看到好的句子就抄在本子上。还会把老师改过的好句子记下来,下次写作文的时候试着用上。你现在做的,其实跟我小时候做的差不多——只不过你的‘作文指导’更聪明了一点。”
他听得很认真,眼睛里的紧张已经完全消失了。
“如果你现在能不用AI,再写一篇这样的文章出来,那就说明你真的从AI那里学到了东西,”我顿了顿,继续道,“到那个时候,AI就是你学习的好工具,而不是帮你偷懒的枪手。”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放学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叠作文本上。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我忽然意识到,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原来不是AI。
科技一直在进步,从最早的《作文指导》到网络范文,再到现在的AI,工具一直在变。真正让我害怕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工具本身,而是学生会不会因此不再诚实地面对自己,不再愿意花时间梳理内心真正想说的话。
只要学生还愿意坐下来,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哪怕写得不够好,哪怕中间要借助AI帮忙修饰,我也愿意坐在咖啡店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拿铁,一篇一篇地改下去,一字一句地陪他们走过这段路。
后来,我专门用了一节课,教学生如何善用AI学习写作。我告诉他们,AI可以当他们的第一个读者,可以帮他们找出表达不够清楚的地方,可以为他们提供不同的改写思路,但最后的选择权,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那些真正打动人心的文字,永远来自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心里感受到的、生命中真实经历过的东西。
那篇作文,我还是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分数。因为我看得出,那里面有一个学生努力过的痕迹。
而我批改作文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抓出那些不诚实的文章。
来源:《中国教师》杂志2026年第8期,原标题:“咖啡杯里的AI风波”
作者:王贞虎,重庆市万州区天城实验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