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学弟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这专业当年还是我爸翻了三本志愿填报书帮我挑的，说进能搞IT、退能搞管理，稳。今天学校通知，专业停招了。”

群里沉默了三分钟。他爸只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有人发了新京报刚出的那篇数据新闻—— 2020年到2024年，全国高校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专业共撤销了160个专业点，高居劝退榜第一。公共事业管理排第二，被撤了138个。信息与计算科学、市场营销、产品设计、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服装与服饰设计、工业设计、网络工程， 各被撤了至少70个。

160个专业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分布在全国各地的160个学院、系所或者专业方向，在短短五年内被连根拔掉。曾经花了几百个日夜准备高考、填志愿、报道、交学费的学生们，和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备课、改论文、带毕业设计的老师们，等来的最后结局，就是一张红头文件上的几行字。

说实话，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吃惊，是后背发凉。

因为我知道，就在这个6月，又有成千上万的家庭，正围着一本志愿填报指南，反复比对那些专业的名字，试图从一个18岁孩子模糊的兴趣里，押注他未来四十年的人生。

这件事背后更大的逻辑，是新京报数据里那组更吓人的总数： 从2013年到2024年，全国高校累计新增本科专业2.37万个，同时裁撤了6729个。翻一倍给你看：平均每年净增将近1400个专业方向，又同时砍掉超过560个。

这哪是教育改革，这就是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一边在铁轨上猛铺新枕木，一边把后面的旧车厢一截一截卸掉。坐在车上的人觉得稳当，站在站台上的人才能看清——后面那些车厢不是自己脱轨的，是被主动扔下去的。

中国传媒大学今年直接砍了16个本科专业及方向。山东大学优化10个学科、暂停27个专业。这不是"调整"，这是大手术。

让我难受的是，在这个"优化"和"暂停"的官僚词汇里，你看不到任何关于人的部分。看不到那个学了四年信息管理、毕业才发现招聘网站搜这个专业名字返回结果是零的年轻人。看不到那些教了一辈子服装设计的老师，发现裁撤通知比退休通知先到。

被砍掉的专业有一个通病：定位模糊，课程杂而不精。

拿劝退第一名的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来说——这个专业本质上是一个杂交品种：计算机学一点，管理学学一点，图书馆学学一点，最后拼出一个四不像。搞编程不如计算机学院的，做管理不如商学院的，去图书馆人家档案馆专业还更对口。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只会一点。

信息与计算科学也是同理。名字听起来高大上——数学理论打底、编程加身、信息科学加持。 但数学深度比不过纯数学专业，编程能力拼不过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出来找工作，HR扫一眼专业名字，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你到底是学什么的？"

公共事业管理的下跌更是直接跟饭碗挂钩： 招聘需求2019年比2018年降了31%，2020年又比2019年再降37%。两年腰斩。那些考公务员、考编、进事业单位的路径，早就不是十年前的样子了。

有人砍，就有人加。

人工智能专业，近五年全国新增了406个点，碾压式第一。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在2017年一年就新增250个，这个纪录至今没被打破。智能制造、数字经济排在前列。新京报还列了一组让人沉默的数字：山东、江苏、湖北、河南，这四个省2024年各自新增专业点超过95个。 而青海四年只新增了11个，西藏4个，宁夏44个。

这已经不是选专业的问题了。这是在选命。

你出生在山东和出生在青海，能看到的高校专业菜单，完全是两个世界。东部省份的孩子有超过95个新增选项可以选，西部孩子翻开目录发现四年就多了11个。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这是起跑线本身在不同的赛道。

我觉得最残酷的一点是：专业这种东西，对18岁的孩子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他选"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的时候，不会知道四年后这个专业名字在招聘网站上搜不到几条结果。他选"公共事业管理"的时候，不会知道再过两年，这个领域的用人需求会膝盖斩。

但四年后，当那个18岁的孩子拿着毕业证站在人才市场门口，没有人会听他说"我当年也不知道"。没有人。

我不认为选错专业就完蛋了。但我确实觉得，在这个专业大洗牌的年代，一个家庭花三个月选专业，和花三天翻两本书选专业，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新京报那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是： "撤销专业的数量未来还会持续增大，高校设置专业不再追求'大而全'。"

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别指望你孩子读的专业能活到他毕业。

那个被停招专业的学弟后来在群里说了一句话，他说："其实我早就觉得这专业不对劲了，大三那年系主任上课的时候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完了。"

大三那年，系主任叹了一口气。那是2024年的某个普通上午，一个在高校教了二十年书的老师，对着台下几十个年轻人，没忍住。

这一声叹息，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