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8年全国教育大会召开以来，各地各校关于劳动教育的理论研究持续深化，实践探索丰富多彩，取得了可喜的成绩。但是在“劳动教育的价值”这样的本源性问题上，依然存在认识上的分歧，有待进一步澄明，从而更好地引导劳动教育的实践方向。

当前很多学校将“以劳树德、以劳增智、以劳强体、以劳育美”作为开展劳动教育的指导思想和实施路径。这一理念和实践取向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如果片面强调“以劳树德、以劳增智、以劳强体、以劳育美”的综合育人功能而忽视劳动教育自身育人目标，则可能遮蔽劳动教育独有的本体价值，导致实践走入误区。

1 以劳树德、增智、强体、育美的政策依据及价值定位

“以劳树德、以劳增智、以劳强体、以劳育美”成为中小学劳动教育普遍遵循的实践原则，是有政策依据的。

2015年7月，教育部、共青团中央、全国少工委发布《关于加强中小学劳动教育的意见》，首次提出“充分发挥劳动综合育人功能，以劳树德、以劳增智、以劳强体、以劳育美、以劳创新，促进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2020年3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大中小学劳动教育的意见》提到劳动教育“具有树德、增智、强体、育美的综合育人价值”。2020年7月，教育部颁布的《大中小学劳动教育指导纲要（试行）》表述和中央文件一致：“劳动教育是……实现树德、增智、强体、育美的目的。”

上述政策文件从“五育”并举的高度，阐释了劳动教育的综合育人功能，为中小学开展劳动教育提供了实践路径指引。

事实上，劳动教育成为“五育”之一，有一个发展演进的历史过程，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劳动教育价值认识的深化。

1957年2月，毛泽东同志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提出：“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由此，德智体“三育”基本框架得以确立。直至上世纪90年代，中央系列教育文件及1995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以下简称《教育法》）均明确“培养德、智、体等方面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和接班人”。

2015年《教育法》第二次修订，增加了“美”，形成“德、智、体、美”的法定表述。1999年，为适应素质教育需求，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进素质教育的决定》将“美”纳入培养目标，提出“德智体美等全面发展”，此后出台的政策文件持续以德智体美“四育”框架为基础，不断完善育人体系。

2018年，在全国教育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劳”被重新提升至重要地位，形成“五育并举”新格局。2021年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八次会议修改《教育法》，将“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写入法律条文，以法律形式固化“五育并举”育人框架。

从“三育”到“四育”再到“五育并举”，反映了教育目标从培养基本身心素质向塑造完整人格、提升实践能力的拓展，是马克思主义“人的全面发展”理论的时代深化。

将劳动教育上升为与德智体美“并举”的“五育”之一，本质上是强调和凸显劳动教育独特的、其他“四育”不可取代的价值，亦即劳动教育的本体价值、核心价值。

教育活动兼有本体价值与工具价值。一般而言，教育的本体价值即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内在价值，体现“育人”的根本属性，强调教育本身即是目的；而教育的工具价值是教育促进社会发展的外在功能，强调教育作为手段，通过培养人才服务于政治、经济、文化等社会需求。两者是相互依存、对立统一的关系。

劳动教育的本体价值是什么？华南师范大学王红教授等学者认为，劳动教育的最终目标是培养完整的人，服务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劳动教育强调人在劳动中发挥其主体性、创造性和实践性，从而形成正确的价值观，以实现人的精神成长和自我超越。要育才，先育人。这种对人的“灵魂”的关注和培养，就是劳动教育区别于其他“四育”的本体价值。

2 如何正确处理劳动教育本体价值与工具价值的关系

“以劳树德、以劳增智、以劳强体、以劳育美”突出了劳动教育的工具价值，但是仅强调劳动教育的工具价值是不够的，更不能以劳动教育的工具价值取代其本体价值。

在劳动教育实践中如何处理好二者的关系？笔者认为应做好三点。

一要分清主从。从一般意义上讲，本体价值是基础，工具价值是延伸，在价值实现逻辑上，本体价值优先于工具价值。因此，劳动教育应在充分彰显本体价值的基础上，发挥其综合育人功能。从实践层面看，实现劳动教育本体价值的方式就是“以劳育劳”——以劳动教育培育学生劳动素养。《义务教育劳动课程标准（2022年版）》将劳动素养分为劳动观念、劳动能力、劳动习惯和品质、劳动精神四个维度。这是劳动教育的内核，是育人目标的根本体现。树德、增智、强体、育美功能的发挥，应围绕培育劳动素养这个内核而展开。脱离劳动素养培育这一核心本体，将劳动定位为发展德育、智育、体育、美育的辅助手段，会弱化劳动教育作为“五育”之一的育人地位，容易导致劳动教育的空心化、形式化。

二要双向融合。“以劳树德、以劳增智、以劳强体、以劳育美”明确了“五育”融合的实践路径，但有些学校在实践中产生一种错误认识，认为这种融合就是劳动教育单向度地为学生德、智、体、美的发展赋能。其实不然，“五育”融合强调的是各育之间互相融合、双向奔赴，各育都要有主动融合的意识。换个角度看，德、智、体、美“四育”同样可以为提升劳动教育效能发挥重要作用，如：德育可以通过马克思主义劳动观教育和艰苦奋斗、责任担当等道德品质教育，为劳动教育增强精神动力，促进学生劳动观念、劳动精神的内化。智育可以为劳动提供科学原理与技术支撑，提高劳动效率，提升学生创造性劳动能力。体育可以增强学生体质与耐力，确保其具备完成各类劳动任务所需的身体条件，将体育中的规则意识、抗挫折能力与团队协作精神等迁移到劳动教育中，可帮助学生在劳动过程中培养坚韧不拔的毅力，提升心理调适和情绪管理能力，在劳动中保持积极心态，实现身心协调发展。美育可以引导学生感知劳动中的美，提升审美情趣与劳动的愉悦感，激发劳动创造的热情。

德智体美“四育”对应的学科，应主动寻找与劳动教育的结合点、切入点，而非被动等待劳动课程、劳动教师来寻求“合作”。组建劳动教育融合教研小组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

三要树立“体系”观念。劳动教育是依托劳动而开展的教育实践活动。教育部义务教育劳动课程标准组组长、南京师范大学教授顾建军认为，现在一些学校有劳动没有劳动教育，更多学校有劳动教育但没有形成劳动教育体系。他认为，劳动课程、学科渗透融合、课外校外劳动实践、校园劳动文化等，连同日常生活劳动，共同构成学校劳动教育体系。劳动教育的本体价值和工具价值、学生劳动素养的提升，都需要在体系化的教育组织设计和浸润式的环境中得以实现。除了劳动课程与其他课程的双向融合，劳动文化建设、综合实践活动等方面也不可或缺。从这个角度看，推进劳动教育，不只是劳动课程的事和劳动教师的事，还需要组织协调多方力量，不仅是一项系统工程，更是应该由校长、书记亲自抓的“一把手工程”。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01日 第10版

作者：汪瑞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