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 读 不 息

栀子花开的日子，就是告别的日子。对于读书会的师生，今年的毕业季有着特别意义。自2021年秋开展师生集体阅读以来，读书会走过了四度春秋，即将送走第一届本科毕业生和第二届硕士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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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往的师生集体阅读活动中，读书会始终致力于培养学生阅读长篇复杂文本的能力、耐心和注意力。我们权衡对立观点、接纳分歧、改变固有认知，获得了持续学习的能力。在严谨的理性分析能力和多维的批判性思考能力之外，情感联结与人际沟通能力也为读书会所关注。读书会最看重的是学生的创造力，通过阅读、理解、共情、想象的点滴呈现，逐渐培养出“软性”创造力。创造不必是公开重大的科学发现，不必是提出重要的理论观点，创造可以极为具体细微，阅读后的书写、讲述、交谈、分享都是创造。

一个人如果没有对复杂文本的分析阅读和主题阅读能力，可能会失去理解自我、理解历史、认识当下的学习机会，乃至永久失去深度自主学习的能力；有可能变得无知狂妄、自高自大，或缺乏判断力、易受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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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很多人会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去计算上大学的回报，但按照实用主义的逻辑，可以引出一系列追问：父母对子女的养育，尤其是教育支出有何回报？与师友们共度四年、七年时光有何回报？在校园中听音乐、看电影，在球场上奔突跳跃有何回报？被问者计算不出来，因为这些点滴经历和持久影响无法被计算出来。

如果说以单一实用主义逻辑为准，提出上述问题本身就不成立，接下来的问题就简单了。阅读书籍、交流分享，为某个故事深深感动，为证成某个观点，自己和同学争得面红耳赤，有什么回报？一个自己一直试图表达却无力表达的命题，竟然从书中读到了，为此自己兴奋不已，有什么回报？一个自己一直试图理清却无力理清的因果关系，竟然从论文中读到了，为此自己按捺不住地喜悦，有什么回报？阅读以及随之而来的智性上的证立、证否、解惑，感性上的感动、兴奋、喜悦，本身就是收获。

一些事情之所以值得做，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些事情本身就富有意义。这些事情塑造了我们独一无二的经历，不能被其他事情所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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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时，我们师生曾一起深度阅读，也开启了专业学术阅读；离校后，不是阅读的结束，而是独立阅读的开始。书籍在，读书的人在，有形或无形的阅读网络就在。

希望我们都能认识到世界不是一个巨大的仓鼠轮。在狭窄的饲养空间中，轮圈不停地转动，仓鼠追着轮圈奔跑，其实不过是原地踏步，找不到行动的意义。一定会有一些人不去随大流，不只阅读备考教材、应试技巧书、畅销书，不做当下被吹捧得大红大紫、承诺打通职场的事；一定会有一些人不加入浩浩荡荡的军团，不去走同一条路，不去挤同一座桥；一定会有一些人会选择阅读真正值得投入精力读懂的书，从事看似冷门、不够“明智”的工作，但着实锻造出属于自己的独特技能；一定会有一些人能用更多样的目标、更丰富的意义感和更持久的行动力，取代优绩主义的成功指标，勇敢地跳出单一狭隘的评价体系。

希望我们都能进行更广泛的阅读，不只是阅读文字，而是阅读生活、职业，阅读他人和社会。面对一个个鲜活流动的事件，我们不断探索，主动发掘阅读资源。在这个丰饶与纷扰并存、热情与冷漠同在、果决与苟且对峙的世界上，我们要不断追问，自己真正关切的是什么？什么能让自己感到内在的满足和充实？什么能让自己满怀期待地投入学习、工作和生活？怎样的精神状态会让自己确信，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人生，是自己愿意不懈努力的事业？为此自己需要制定怎样的人生路线，接受或者选择在哪里工作，和谁一起生活？生活中处处要做取舍，也必须做取舍，追求志向可能要放弃安逸，每条道路都伴随着得失。患得患失、举足不前不只在消耗宝贵的时间，也在消耗心力、缩小心量。

追求自我实现，不是一句口号，也不能只是悬置的理想目标，而是踏踏实实的行动。从事能发挥自己禀赋优长的工作，过一种适合自己心性的生活，有内驱力的行动才会构成长旅。追求自我实现，不是坐在树下读诗写诗，不是去雪山大漠挑战极限，而是走入生活世界。而生活世界就在房门之外、小区广场、办公室内、与朋友畅谈的桌边，与这个世界真实的人、事进行具体而微的互动，这便是更丰富的深度阅读。

无论身处何处，阅读世界、阅读生活，就意味着我们在持续获得优质教育。我们将在自立与反思、接受自我与提升自我之间寻求价值平衡，在自律与互助、自主与协作之间寻求到切恰的社会位置，不断获得创造力和灵活性，获得抗压能力和突破常规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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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小长假期间，我阅读了坂本龙一的《阅读不息》和《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这是本年度我阅读的第二十九、三十本书。

“阅读不息”，富有流畅乐感的书名。打动我的不是坂本的书评写得精彩，而是他的心智足够强大。与癌症共存期间，坂本的阅读领域远不限于艺术，而是扩展到人类学、经济学、历史学与哲学，包括我一直想认真阅读和观影却尚未研读的作品，作者名单中有詹姆斯•C.斯科特、雅克·德里达、安德烈·塔可夫斯基、侯孝贤、杨德昌……面对这位读者和诸位作者，我怎么能不汗颜。

“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包含爱意和不舍的书名。坂本不是谜一样的人物，他在东京病房反复回味着《遮蔽的天空》中主人公鲍尔斯的独白。此后他只有二十七次看到满月的机会。生命消逝的前两天，坂本在线上指挥了日本东北青年管弦乐团的演奏。听到孩子的诗句，“谢谢你找到了我的爷爷，我可以和他永别了”，他泣不成声。音乐家与音乐同在，才能传承音乐的生命力。读者与经典同在，才能传承经典的生命力……

也许我们赶赴的下一程是没有栀子花的地方，抵达的季节也不再是初夏。那里也许有桂花、菊花、月季、玫瑰、木槿、大丽花，也许有辽阔原野上盛放的薰衣草、马铃薯花、葵花、亚麻、棉花……即便身边没有任何花朵，我们仍期待能嗅到书香，那是吸引作者和读者灵魂的香气。

（作者为我校法学院教师、“钟爱阅读”读书会指导教师、“拾光阅读”分享会领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