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教育家》2026年3月第4期原标题《专访天津师范大学校长巩金龙：如何培养“不可替代”的未来教师》

作者 | 李香玉

当下，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教育图景，师范院校如何培养“不可替代”的未来教师？近日，本刊专访了天津师范大学校长巩金龙，他直面这一核心命题，给出了对卓越教师迭代、“学科智能”、师范生培养“最后一公里”等关键问题的深度思考。

《教育家》：您强调师范院校要培养“引领基础教育未来变革方向的卓越教师”。在您看来，这类教师与传统优秀教师相比，最核心的素质差异是什么？今年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教科卫体委员会委员李萌提到“AI时代教育范式、科技范式、人才的内涵和评价范式都在发生深刻变革”。您如何看待这一判断与教师培养目标迭代之间的关系？

巩金龙：在我看来，AI时代的卓越教师与传统优秀教师之间不是替代，而是迭代。传统优秀教师所代表的师德修养、学科功底、教学基本功、责任意识和育人情怀，非但不会褪色，反而会在技术越发达的时代愈发珍贵。因为技术可以赋能“教”，但无法替代“育”。技术越发达，教育越不能失去方向感，教师越不能失去价值判断力。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教师育人的方式、教学组织的方式、支持学生成长的方式。未来教师需要应对技术能力与角色定位的双重转变，从单一的知识传播者和道德说教者，转变为学生思维发展的促进者、健全人格的引导者、核心价值的塑造者。

对未来教师转型的判断是基于AI带给知识和教育的深刻变革。一方面，AI正在改变传统知识认知。从知识生产上看，AI成为知识发现与生成的核心引擎，大幅降低了其生产门槛，更多人可以在AI智能协同下破除专业壁垒，实现知识迭代。从知识获取上看，知识平权正在发生，地域、师资和经济条件差距逐渐被AI抹平，个体获取知识的起点差异显著降低。从知识传授上看，AI正在助推实现知识从标准化“漫灌”转向精准化“滴灌”，让个性化教育从理想照进现实。从知识运用上看，学生未来的竞争力不在于脑子里存了多少信息，而在于如何提问、筛选、重组、创造价值。另一方面，AI正在深刻改变教学形态。随着AI和认知（心理）科学的快速发展，因材施教被赋予决定性推力。首先，AI通过多维度数据构建动态认知画像，可以实现对每个学习者知识薄弱点、思维风格、注意力特征与情绪状态的科学诊断，形成“认知指纹”。其次，AI基于认知发展规律与最近发展区理论，可以自动生成个性化内容、进度与训练方案，实现“一人一策”。最后，AI可感知学习动机、情绪与压力，提供适配的激励与支持，推进“科学育人”。AI让个性化教育可复制、可普及，在保证公平的前提下实现高质量个性化发展。

因此，未来卓越教师的培养目标必须实现迭代升级，其至少涵盖以下三个方面。一是强化价值引领，坚持立德树人根本任务。AI可替代知识传授，却无法替代好老师的价值引领、情感温度、教育智慧与人格力量。未来教师要坚守教育家精神，以社会责任感和意义追求为导向，引导学生运用AI解决实际问题，激发创新潜能和社会担当。二是推动“教育+AI”深度融合，革新教学认知。未来教师要熟练运用AI分析学情、洞察学生的个性化需求，创设富有挑战性的真实任务情境，指导学生将AI作为认知工具进行深度探究与知识建构。三是聚焦“学科智能”培育，提升核心素养。未来教师要培育更为宽广的学科视野，以学科思维为核心、以人机协同为路径、以真实探究为载体，通过设计开放性、挑战性、跨学科的学科探究任务以训练和提升学生的创新能力。

《教育家》：“学科智能”如何具体融入师范生的培养目标？

巩金龙：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体学习时强调，“进一步加强科学教育、工程教育，加强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在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上也明确指出，“加强基础学科、新兴学科、交叉学科建设和拔尖人才培养”。在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发展的背景下，师范院校依然是教师教育的主力军。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是在为“明天”甚至“后天”培养人才，通过培育优质师资，发挥其在拔尖创新人才早期识别和培养中的关键作用，进而为国家战略和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提供充足的创新人才支撑。“学科智能”是指学生在特定学科领域，运用学科特有的思维方式和方法论解决复杂问题、创造新知识并形成深刻理解和洞察的能力。它是学科知识、学科思维与学科实践能力有机统一的高级形态，是创新人才必备的核心素养，也是学生实现全面发展和自我超越的关键。

学校近年来对教师教育人才培养体系进行了系统深入的改革，将“学科智能”有机融入师范生培养全过程。以“英才教育师资”培养为例，我们主要做了以下几方面的创新——

一是打造定制化培养方案。设计本硕贯通、学科交叉的一体化课程体系，强化“学科专业+英才教育+数字教育”融合。二是构建多维实践体系。构建覆盖中小学、职业学校、科技企业、高精尖实验室的“大实践”平台，推进“见习—实习—研习”递进式能力淬炼。三是推进跨校协同机制。为英才班每名学生配备“三导师”，依托天津师范大学师范教育优势夯实专业素养，借助天津大学科研资源和工程教育优势强化科学素养与创新能力，借力天津职业技术师范大学工程实训优势，同时选聘天津市教育科学研究院以及英才教育特色中小学校一线名师，共同打造适应基础教育拔尖人才培养与科学教育需求的师范人才。

《教育家》：学校有没有构建基于毕业生追踪反馈的师范生培养循证机制，从而实现师范生课程体系和教师教育体系的动态迭代？

巩金龙：从专业认证角度而言，无论是工程教育专业还是师范类专业，其背后的核心逻辑都是培养方案的达成度问题，即培养目标如何通过课程与实践支撑学生知识、能力与素养的达成。而对达成度的分析，关键依托于学生毕业5年甚至10年后用人单位的实践反馈，并据此推动培养方案的持续迭代。

教师与工程师在实践逻辑上相通，因此学校正在学习借鉴“卓越工程师”的培养模式。“卓越工程师”培养的初衷，是破解产教脱节难题，实现“企业出题，高校答题”的协同育人格局，这是一种高度问题导向的培养模式。我们正尝试将中小学面临的教学技能等共性问题，提炼为研究生乃至博士生的研究课题；同时，通过组织培养模式，将有实践经验的中小学教师推荐到大学继续深造，让他们带着实际问题“回炉”，解决真问题，开展真研究。这样的探索，有助于未来的名师、名校长从理论高度反哺实践，真正实现理论联系实际。这也是一种实践科学范式，从实践中提炼问题，再回归本源，反哺培养方案与培养目标的优化。当然，这条路还需要慢慢探索。因为相较于科技，教育是慢变量，但更是强变量。

《教育家》：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强调，要确保中小学生会用、善用、不滥用人工智能工具。师范院校如何培养师范生指导学生运用AI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并将AI作为认知工具进行深度探究与知识建构的能力？

巩金龙：《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和《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两份文件从供给侧和需求侧共同提出了师范生AI素养的实践面向。未来教师面对的，不再只是教材和课堂，还包括智能工具已经嵌入学生学习生活的现实。具身智能可以通过身体感知、情境交互、沉浸式体验，从认知机理上改变传统基础教育中“重符号记忆、轻实践理解”的学习模式。

这也正回应了怀进鹏部长所强调的“会用、善用、不滥用”。所谓“会用”，是知道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所谓“善用”，是能把AI真正转化为促进探究、建构知识、解决问题的认知工具；所谓“不滥用”，则是要守住独立思考、真实表达、隐私安全、学术诚信和价值判断的底线。在课程上，学校强化“教师教育+AI”系列课程建设，指导师范生将AI融入教学设计、学情分析和教育评价等教育教学全过程，开展个性化教学、精准化辅导和智慧化学习。在实践上，学校强化以赛促学。2025年，学校举办了首届师范生AI教学应用技能大赛，学生运用AI技术制作不同学科《AI+教学创新应用方案》，为迈上讲台提前“练兵”。在数智化教学条件支撑上，学校建成218间智慧教室，将AI深度应用于教师能力的诊断与提升。例如，在试讲训练后，系统会生成一份“数据证据+结论建议”的智能诊断报告，从语言表达、师生互动、教学设计等多维度提供量化反馈与改进路径，帮助讲授者清晰认知自我、明确提升方向，实现教学能力的动态、持续优化。

《教育家》：师范院校自身的教师队伍是培养卓越教师的“第一资源”。面对AI技术的冲击，您认为当前师范院校教师最需要提升的能力是什么？学校在推动“教师教育者”率先转型方面有哪些制度性安排？

巩金龙：在AI技术的冲击下，当前师范院校教师最需要提升的，不是单一的工具操作能力，而是五种组合能力：一是教育判断力，知道什么该由技术辅助、什么必须由教师承担；二是课程重构力，能把学科、教育和技术真正整合起来；三是数据理解与教学诊断能力，能够借助数据看见学习差异、改进教学决策；四是跨学科协同能力，能够与不同领域教师共同开发课程和项目；五是伦理治理能力，能够在效率之外守住学生主体性和价值导向。

学校致力于为教师搭建全方位的数智赋能体系，引导他们从传统的学术研究者和知识讲授者，转变为跨学科教学的设计者和人机协同育人的探索者。首先，推进组织变革。学校今年发布《基层教学组织设置与管理办法》，结合学科专业特点与数智技术发展，创新组织形式与教研形态，开展关于“AI+教育”、虚拟仿真、智慧教学工具等新技术的教学应用培训与研讨，提升教师的数字化素养和应用能力。其次，推进教学变革。不是让教师“学技术”，而是让教师“用技术重新理解教学”。学校推出“智慧课程焕新”系列指南，以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为蓝本，深度拆解智慧工具实践场景，为教师开启教学设计赋能。学校还以赛促教，通过教师教学创新大赛、青教赛等平台帮助教师重构教学认知，推动教学范式转型。最后，推进评价变革。把课堂教学质量作为主要标准，充实优化学校教学督导队伍。推行“线上+线下”常态化督导模式，强化发现问题的持续改进机制与评价结果的反馈功能，构建高效运行的质量保障闭环。

《教育家》：面向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的目标，您认为当前师范教育改革亟须突破的“最后一公里”是什么？

巩金龙：师范院校在教育强国建设中肩负着特殊使命，师范教育的人才培养质量，直接关系到未来公民素养和区域治理水平的提升。在我看来，“最后一公里”不是课程没开够、学分没修满，而是师范生从“知道”到“做到”的鸿沟没有跨越。师范院校面临的核心挑战，是如何充分汇聚多元优质教育资源，加快培养更多大国良师，真正实现“让优秀的人培养更优秀的人”。在这一问题的应对上，天津师范大学的答案是以“新师范”改革助推突破“最后一公里”。

首先，“新师范”坚持德才兼备的育人方向，不仅要“强专业”，更要“铸师魂”，紧密对接教育强国建设与国家战略需求，将理想信念教育与专业培养深度融合，引导学生扎根基层、服务中西部，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建功立业，培养既能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又能支撑科技自立自强的高素质、专业化、创新型教师队伍。其次，“新师范”以天津师范大学、天津大学、天津职业技术师范大学及天津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形成的“三校一院”协同育人联合体推进系统性、协同性、战略性教师教育综合改革。通过整合顶尖综合性大学的科研优势、高水平师范大学的教育底蕴、职业技术师范大学的产教融合经验以及专业教研机构的智力支持，构建起跨类型、跨领域深度协同的教师培养新机制。最后，“新师范”以“横向融通、纵向贯通”为路径，对传统师范教育进行系统性重塑。横向推动思政、课程、实践、师资、学生、数字化、国际化“七大融通”，凝聚全方位育人合力；纵向强化各学段有机衔接与贯通培养，构建覆盖全学段、进阶式的培养体系，大力推进教师教育、科学教育、工程教育三者的深度融合，着力补强师范生的科学素养、工程素养和创新能力，培养适应未来教育需求的复合型教师。

《教育家》：对于一些“唱衰师范”的声音您怎么看？

巩金龙：首先，要辩证看待供需关系：不能仅基于当前表面供需就“唱衰师范”，而需兼顾市场调节与办学质量，更要思考“怎么办好师范教育”这一根本问题。其次，要立足长周期视角：人口变化具有周期性，教师需求不应只看短期下降，而应从更长的时间维度综合考量。再次，要关注结构性失衡问题：表面供大于求的背后，是区域结构性失衡（西部师资仍短缺，尤其是偏远地区和部分学科），要引导人才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从教。最后，要坚守质量逻辑：师范教育的核心在于强化底色与质量，真正的好老师依然稀缺，底层逻辑应是质量导向而非单纯的供需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