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四六级考试迎来近年来力度最大的一次改革：听力语速向国际考试看齐、阅读文章趋向硬核科普、写作翻译强调逻辑思辨——核心导向只有一个：从“应试”走向“应用”。这一转向并非偶然。就业市场的数据已经给出信号：82%的央国企和金融机构将“英语应用能力”列为核心筛选标准，单纯的“425分过线”已无法满足岗位需求。而在另一端，高校外语专业正在经历一轮深度调整。东南大学停招俄语、西班牙语硕士，河北大学停招英语口译，中国传媒大学一口气砍掉16个本科专业。一时间，“外语专业在消失”“英语还有没有用”的讨论再次升温。

这些看似分散的动向，指向同一个问题：在AI技术重塑职场、就业结构性矛盾凸显的当下，英语能力究竟还能为毕业生带来什么？是简历上的一个分数，还是实实在在的就业优势？

在此背景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副教授阮倩等人基于2023年全国高校毕业生就业状况调查数据所开展的实证研究，尝试从就业质量这一更具现实导向的维度，对英语能力的经济与社会效应进行系统检验，不仅回应了上述争论，也为理解语言能力在当代劳动力市场中的作用机制提供了较为扎实的经验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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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背景

对着高校毕业生规模连续四年突破千万，促进高质量就业已成为当前教育工作的重中之重。在这一背景下，人才培养与就业需求之间的关系被不断重新审视，大学英语教育也随之进入讨论视野。

一方面，《大学英语教学指南（2020）》正推动高校英语教育朝着满足多元需求的方向进行校本化改革；另一方面，改革进程中仍面临内容更新滞后、教学方式固化、能力培养不足等结构性问题，使得大学英语教育的价值不时受到质疑。

长期以来，大学英语既被视为基础性课程，又在因其在就业中的实际作用也不断受到讨论。一些用人单位将英语作为筛选条件，但与此同时，关于英语教学内容与实际应用脱节的讨论也并未停止。在千万毕业生的就业大潮中，英语能力究竟能发挥多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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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设计与测量方法

研究者基于北京大学教育经济研究所课题组2023年实施的全国高校毕业生就业状况调查，覆盖全国22个省份的45所高校。研究聚焦已确定就业单位、非英语专业的本科毕业生，最终获得2591个有效样本。

在英语能力的测量上，研究从三个维度考察英语能力：以四级笔试成绩衡量基础知识水平，以是否持有四级证书作为可量化的能力凭证，以自评口语水平反映实际运用能力。证书和成绩侧重读写与标准化信号，口语自评则弥补标准化考试对应用能力测量的不足。就业质量兼顾客观与主观维度，分别采用月起薪和就业满意度作为指标，反映物质回报与心理感受。

在分析方法上，研究针对不同指标采用不同模型。起薪分析使用多元线性回归，在控制性别、家庭背景、学校类型、工作行业等条件下，单独估计英语能力变化对起薪的影响幅度。满意度分析使用定序逻辑斯特回归，以适配其有序等级变量的特征。在此基础上，研究检验求职途径和就业观念的中介效应，逻辑是考察英语能力是否部分经由中介变量影响就业质量。例如，若“持有四级证书→倾向使用正式求职途径→起薪更高”的链条成立且各环节显著，则说明求职途径发挥了中介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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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发现：不同能力的作用方式并不相同

研究发现，英语能力确实影响就业质量，但不同类型英语能力对就业质量的影响呈现出明显不同。

第一，英语能力兼具人力资本与信号功能，但不同维度的影响存在差异。

研究显示，在控制个人特征、家庭背景、人力资本、学校特征和工作特征等因素后，拥有四级证书的毕业生月起薪比无证书者高出14.9%，四级笔试成绩每提高1分，月起薪增加0.1%。但这两项指标对就业满意度的影响不显著。英语口语水平则对起薪和满意度均有正向影响：口语达到一般水平的毕业生，月起薪比口语差的毕业生高4.9%；口语流利者就业满意度提高一个等级的发生比是口语差者的2.2倍。

对此，研究者解释，四级证书和笔试成绩所反映的读写能力适用于多数岗位，受到用人单位的普遍重视。而口语水平的影响呈现阈值效应——多数岗位仅需基本的沟通能力，用人单位通常不愿为超出岗位需求的流利口语支付额外溢价。但在就业满意度方面，口语能力突出的毕业生更可能选择能发挥语言优势的岗位，实现更高的人职匹配，从而提升工作认同感和满意度。

第二，可量化的英语能力证明通过求职途径影响起薪。

中介效应检验发现，持有四级证书或笔试成绩较高的毕业生，更倾向于通过校园招聘、企业官网等正式渠道求职，而非依赖亲朋好友介绍等非正式途径。正式求职途径的使用，又进一步带来更高的就业起薪。这一中介路径在口语水平对起薪的影响中并不显著。研究者指出，这体现了标准化能力凭证在规范化的招聘筛选环节中的信号优势。

第三，英语口语能力通过重塑就业观念影响就业满意度。

研究发现，口语水平越高的毕业生，越重视在大城市工作、施展个人才干、专业对口、解决户口问题和增进亲友联系等因素。这些就业观念又在口语水平与就业满意度之间发挥了部分中介作用。换言之，口语能力作为一种实践性较强的综合素质，可能促使毕业生形成更加务实和多元的职业认知，进而有助于提升就业满意度。相比之下，四级证书和笔试成绩对就业观念的影响总体较小或不够稳健。

综上，三类英语能力在劳动力市场中的作用各有侧重：证书和成绩发挥信号功能，通过正规求职渠道转化为薪资优势；口语能力则通过重塑就业观念，提升就业满意度。这一发现也提示，用人单位对英语能力的需求更偏向“适配”而非“越高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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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与反思：能力价值的情境依赖性

四级考试这类标准化评价，在就业中的基础性作用仍然存在。它为用人单位提供了统一的参考标准，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毕业生进入什么样的招聘渠道。但仅仅依赖笔试成绩是不够的。与实际沟通密切相关的语言能力，在岗位适应和职业体验中发挥着更持续的作用。这意味着，教学中需要在巩固基础的同时，增加真实情境中的语言使用环节，让学生有机会在表达、沟通、跨文化交流中获得具体经验。说得更直白一点：考试分数能帮学生通过简历关，但要让他们在职场中站稳、干得舒心，还得靠真能用的能力。

基于上述发现，研究从三个层面提出建议。

对于外语教育政策制定部门，研究者建议进一步发挥《大学英语教学指南》的引领作用，推动高校以应用能力培养为导向进行校本化改革，同时探索将口语考试纳入必考范畴，为就业市场提供更具公信力的口语能力证明。

对于高校，研究者提出应将案例研讨、情境教学等实践方法融入专业课程，实现知识传授、能力培养与就业引导的有机融合；在校园招聘服务方面，可通过搭建智能就业平台、深化校企合作等方式拓展正式求职渠道。

对于在校大学生，研究者建议重视英语实际应用能力的提升，积极利用各类实践平台增强就业竞争力；在就业观念上超越单纯看重薪资的思维，建立融合经济收入、个人成长与社会价值的综合职业观；同时善于利用自身的英语优势获取和利用优质就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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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需要指出的是，受限于数据条件，该研究未对英语能力的细分维度（如听力、写作等）进行更精细的分析，也未能充分考察不同专业与行业之间的差异性影响，这为后续研究留下了进一步拓展的空间。即便如此，该研究仍在当前关于“大学英语是否有用”的讨论中，提供了一种更为稳健且基于证据的回应：英语能力既非可以简单否定的“低效投入”，亦非自动转化为高质量就业的“万能变量”，其作用取决于能力形态、市场机制与个体选择之间的动态互动。

参考文献：阮倩，闫思宇，岳昌君.本科毕业生的英语能力对就业质量的影响研究——基于全国高校毕业生就业状况调查的实证分析[J].复旦教育论坛,2025,23(06):99-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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