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怪盗团团长裴培 互联网怪盗团）

每年都有若干网红学者跳出来，提出“英语退出高考”“英语分值应该低于其他主科”，乃至“建议中学取消英语教育”等脑残言论。今年跳出来的这个，其具体背景我不太了解，也不感兴趣，逻辑倒是跟以前没有任何变化：我是中国人，何必学英文，不学ABC，照样干工作。（这套逻辑早在大约五十年前就被提出过，已经被批烂了，没想到今天又有人翻出来。）

恰恰相反，我认为整个中小学阶段最重要的课程就是英语，没有之一。数学和英语是最受家长重视的两个科目，但是公允地说，大部分人毕业之后不会从事直接跟数学相关的工作，日常生活也只会用到浅近的数学。学生主要需要吸取的，是数学的思维方式，包括形式一致性、逻辑推理、公理化体系，等等。现在的中小学（甚至大学）教育过于强调做题，反而忽视了数学思维的整体养成，这一点我是不太赞成的。从小学开始学奥数，我更是觉得意义不大，因为小学奥数讲究的几乎都是解题技巧，对一个孩子二三十年后的人生影响极小。

英语则不一样，它是一门工具学科，学了就是要用的。因为是工具，所以需要终身练习，但最适合的学习时期是青少年时期，当时人脑发育尚未定型，特别适合学习语言。我小时候背的单词、听的英语会话，有些到现在还记得，甚至还能倒背如流。很可惜，当年我们直到初中才有常设的英语课，大部分人在12岁以前经历的英语熏陶都是不够的。前几天我跟有娃的朋友吃饭，得知现在的大城市普遍从小学开始开设英语课，十分高兴，这是正确的！孩子们会因此终身受益。

当年没有条件，互联网尚未普及，录音机都很罕见，我们学的多是“哑巴英语”，练口语得依靠外教。在如此困难的状态之下，有些同学还练成了流利的口语和听力，比我强得多。我是多年以后，去美国工作了一段时间，才勉强把口语练到够用的。我觉得相对于口语，听力水平更难保持，因为现在的英语人士的口音过于多元，印度人、日本人的口语都很难听懂，所以要多听。好在听力比口语容易练习一点，多看英语原声影视剧、多听英语歌曲，也是一种练习。

我在大学就读的专业，理论上要求全英文授课、全英文教材（少量本科生通识课程除外）。实际上，由于老师和学生的口语水平都不够好，大部分课程是半中文半英文讲授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门《财务会计》课程，老师的要求很严格，不但自己全程讲英文，学生举手提问或回答问题时，也被要求："Please speak English. This is a discipline." If you cannot express your idea with English, then you deserve to remain silent in this classroom. 不知道现在能做到全部专业课程全英文授课吗？这是应该做到的，也能做到的。

中国第一流的大学，无论是文科、理科还是工科专业，尽量使用英文授课，其传统相当悠久。50年代的清华的大部分工科专业就实现了英文授课。不久前去世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就曾经回忆，他来到清华之后，第一堂授课的老师说：“我讲中文有口音，反正你们也听不懂，不如就讲英语吧。”他们学习艰深的数学、物理学、电子和自动化课程，读的都是英文教材，连习题课都用英语上。七十多年前的清华做到了，七十多年后理应有更多学校做到才对。这就对学生在中小学阶段的英语学习，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我们不妨做一个猜想：一个不懂英语的学生，在当今社会，会失去什么机会？他不太可能一句英语都不会，但有可能受了某些“网红专家”“野生国师”的蛊惑，认为英语学习不重要、应该被踢出中学主科，于是没能利用生命中最美的年华，锻炼最有用的英语水平。假设这样的学生竟然有惊无险地混过了大学四年，在他走入社会之后，就会发现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首先，他很难从事一切基础科学的研究工作，因为这些工作都高度依赖英语。全球学术界的通用语言是英语，从大约一百年前开始就是如此，还能持续多久不好说，但反正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英语不够用的人，就算侥幸混入大学实验室，恐怕连最新的顶刊论文都看不懂，更别提自己写论文了。如果你想仅仅依赖中文期刊、以及翻译成中文的国际顶刊内容去做研究，那当我没说，祝你好运。

其次，他很难从事一切与计算机编程相关的中高端工作。入门级码农或许是能做的，但是越到高处，就越需要英语能力。尤其是最近流行的AI大模型，以及AI驱动的Agentic Workflow, Vibe Coding之类的玩意，英语不好的人，恐怕永远要比别人落后三个月到半年，而在这个领域里三个月的差距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附带说一句，如果这个人的英语水平太差，那就连入门级码农都做不了，因为他可能连编程语言的语法都看不懂。

再次，他很难从事外经贸相关的工作，因为无论客户来自哪个国家，他们大概率都懂英语。小语种专业人士固然重要，但在没有小语种的情况下，英语就是最佳平替。我有一个朋友，做了多年面向俄罗斯、欧盟、拉美等国的服装外贸，日常邮件和IM聊天几乎全是说英语。他做的主要是批发，如果你想做当下流行的D2C零售，那英语更是重中之重，你不想学就别做，因为你的竞争对手学的都很好。

第四，在金融业，他的选择空间也很小。外资金融机构就不说了，工作语言基本上是英语；在中资，要做香港上市、全球资产管理之类时髦的工作，英语也是必不可少的。就算他只做面向国内的人民币业务，英语照样会“阴魂不散”，他会发现凡是高成长、高估值的企业客户，PPT和商业计划书里都是中英文夹杂，创始人要么是海归，要么不是海归但也能随时冒出一大堆英语专业术语。英语不好的人很难取得服务他们的资格。

第五，他很难进入时尚行业，包括与时尚相关的设计、媒体、美妆等行业的中高层。记得十多年前，我认识了一个时尚媒体的女生，正想问她周末干啥，她没好气地回答：“在看威廉王子的婚礼直播，等着写稿子！”世界上最流行的时装周、设计节，其工作语言要么是英语，要么是比英语更难的法语。还是那句话，不懂英语当然可以混下去，代价是一辈子只能在这些行业的基层厮混，被那些精通英语的人指挥。

还有一条，与工作无关，容易被忽视：他的旅行度假选择也少了很多，上当受骗的可能性大增。世界上任何国家，只要有成型的旅游业，就一定有一支擅长英语的专业人士队伍，为游客以英语提供服务。过去一年多，我去过东南亚、东欧、中东、南亚的多个国家，当地的语言是一句也不会说，在机场、酒店、景点和出租车上，100%依赖英语交流；在当地报的旅行团、游览体验，导游也都说英语。假如我不会英语，假如我的英语水平支撑不了日常会话，那会怎么样？

那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依靠会说中文的专业服务人员，这样的人很少见，价钱往往更贵，提供的体验也未必好。在格鲁吉亚，我旁观过一个当地导游带的中文团，导游的中文说的其实很差，主要是声调问题，听得人半懂不懂的；最悲催的是，这样的团也非常难找，不是每天都有的。而且你总不可能24小时都有个会说中文的当地人陪伴吧？这么有钱的人，恐怕也不用在当地找什么服务人员了。

另一个更坏的选择就是被居心叵测的当地“同胞”当猪仔杀。定居海外的、以及经常在海外旅行的中国人，都听过一句金玉良言：“尽量别理睬当地说中文的、主动向你打招呼的‘同胞’。”不是说他们都是骗子，其中也有好人；而是说其中骗子的比例明显高于一般人。东南亚和中东，有人说骗子多、容易被嘎腰子，但我去了好多次，没遇到过什么“人祸”，恐怕不是因为我运气多好，而是因为我不用理睬那些主动上来以中文搭讪我、看起来面孔有些亲切的人。要摆脱海外侨胞中的极少数害群之马，还是要苦练英语会话水平！

还有一条，就是玩游戏的时候，不会英语也是重大软肋。这年头发行首日就有中文的游戏越来越多了，这是个好现象，值得赞扬；但还是有很多游戏只做了英文版，尤其多见于独立游戏、特定垂类游戏。我有一位跟我一样爱玩游戏的朋友，有句名言：“学好日英繁，天下游戏任你玩。”很惭愧，我至今也只学好了繁体字和英语，日语仅会极少量会话。客观地说，但凡有选择、但凡中文翻译水平别太烂，我还是更喜欢玩中文版的游戏。熟练掌握英语，主要是提供一个备胎，就像很多还没有中文字幕的“生肉”，如果我不懂英语，我就不知道要等待多久才能看了！

上面说了这么多不会英语的坏处，反过来就是会英语的好处。学习一门语言，有这么多好处，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人反对？我认为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眼睛瞎了，要么良心黑了。所谓眼睛瞎了，就是压根没意识到学英语的好处这么多，这种人完全与世界的主流发展方向相隔绝，没必要认真考虑他们的话。所谓良心黑了，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蛊惑广大不明真相的学生及家长，把他们带离正确的道路——那可真是误人子弟，罪大恶极了！

在本文的结尾，我想援引一位历史人物关于学英语的名言，大家猜猜，是谁说的？

“外国文也要学，除非发烧三十九度，病得要死。我六十多岁了，我还学，你们为何不学，为何没有朝气？学外国文可以休息脑筋，搞个十年计划。”

“美国有坏的东西，也有好的东西。坏的腐朽的东西我们要抵制，好的先进的东西我们要学习借鉴。你不懂得美国的语言文字，就不容易做到这两条。”

“（英语）在一字一句的学。若问我问题，我勉强答得上几个字。我要订五年计划，再学五年英文，那时可以看点政治、经济、哲学方面的文章。现在学了一半，看书不容易，好像走路一样，到处碰石头，很麻烦。我活一天就要学习一天，尽可能多学一点，不然，见马克思的时候怎么办？”

（注：本文不卖课，等着看广告的可以散了。当代最好的英文教材都在网上，随便一搜，到处都是。只要肯学习，不用花一分钱，也能学好。不爱学习的人，总有无数种方法论证不学习的正确性，那是说不通的。所以我不卖课，也不主张任何人为了学英语买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