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文 | 南风

编辑｜野格

十点人物志原创

一个人如果一路从本科读到博士，基本就站到了学历金字塔的顶端。一直以来，社会对博士文凭总有一种朴素的期待：书读到这个程度，工作总不会太差，进高校、科研院所，找一份稳定又体面的工作轻而易举。

可如今，这种建立在高学历之上的安全感，正在发生变化。

据教育部发布的《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统计，全国毕业研究生116.65万人，其中博士毕业生11.29万人。而就在一年前，全国博士毕业生还是9.72万人——仅仅一年时间，这个数字就增加了1.57万人。

再往后看，2025年全国招收博士生20.16万人，在学博士生已达75.36万人。由于博士培养周期较长，这当然不能简单理解为几年后每年都会有20万博士毕业，但趋势非常清楚，我国博士人才培养规模已进入一个膨胀阶段。

与快速增长的博士毕业生相比，高校能提供的岗位却不可能无限增加。有学者估算，全国高校每年能提供的教学科研岗位大约只有3.5万个左右，且这里面还包括辅导员和行政后勤岗位。这意味着，每年超过十万名博士毕业生，要与前一年没找到工作的人、刚出站的博士后、留学归国博士一同竞争这三万多个坑位，供需比接近5:1。

图源视觉中国

当进高校这条路越走越窄，博士们的出路正在被重新定义。曾经，博士毕业进高校是一条近乎自动化的路径；如今，博士们开始流向过去不曾考虑过的方向。

重点中学的教师招聘中，博士已不算稀罕，江苏省苏州中学2025年录用的13名教师中，博士毕业生占8人，且无一人是师范专业出身。法院、检察院等司法系统也在向博士敞开大门，企业、科研院所、国企法务等方向同样在吸纳博士。甚至博士后本身，也正在从“深造”变成一种“缓冲”和“入场券”。

出路并非没有，只是每一条都比从前更不确定。

以下三个故事，来自三位2025年毕业的博士。他们分别去了中学、法院和博士后工作站——三条截然不同的路，背后却是同一种时代洪流下的个体抉择。

博士毕业，我去高中当老师

@夏树 某211高校博士 31岁

读博期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当高中老师。我们那个实验室，师兄师姐毕业的去向基本都是高校，双非一本、二本，或者去个差不多的研究所做博后。我导师也一直说，好好发文章，毕业了去个本科院校当老师没问题。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目标不算高，回老家省份找个公办二本，离家近，有编制，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真到了找工作那一年，一切都变了。

2025年博士毕业生有多少？这个数据是我后来才知道的：11.29万人。而全国高校能提供的教学科研岗位，大概只有3.5万个左右，这里面还包括辅导员和行政岗。也就是说，每年超过十万个博士要抢这三万多个坑，还要和上一届没找到工作的、刚出站的博后、海归博士一起卷。

我开始投简历是2024年底。第一轮投了十几所学校，基本都是公办二本和一本，大多数石沉大海。有两所学校回了邮件，说"你的条件还不错，但今年没有名额了"。还有一所学校去年还在招人，今年直接不招了。

最让我受打击的是老家省会那所二本。我硕士就是在那个城市读的，对那边熟，想着回去也方便。结果打听了一下，去年人家招人的标准是一篇一区论文就能进面试，今年变成了两篇一区加一个省级项目。我有两篇一区，但项目没有。人家直接跟我说，“你这个简历没有什么优势的”。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很抑郁。我读博四年，几乎没休过假。实验室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二点，节假日也经常被叫回去做实验。最夸张的一次是春节，导师一个电话把我叫回实验室，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就我一个人，当时我觉得胸口发闷，手抖得握不住移液枪。我攒下来的文章，放在三年前可能能进个不错的学校，放到2025年连面试都进不去。这让我产生一种深深的时不我与的无力。

毕业时朋友送给夏树的花束

后来我把目标往下降，开始投大专。结果大专也不好进。我一个同学投了某公办大专，四十多个人争一个岗位，候选人里还有工作了好几年的博士。我那同学干脆放弃了面试，他觉得"面了也是白面"。

再后来我听说高中也在招博士。很多重点中学的教师招聘，博士已经不算稀罕了。我有个师兄早我两年毕业，当时去了一个二本任教，他听说我在投高中，跟我说："现在博士去中学越来越常见了，不丢人"。

我最后投了老家省会的两所重点高中。面试的时候竞争也不小——一个岗位二十几个人报名，里面有三四个博士。但相比高校那种几百人抢一个岗位的阵仗，已经好太多了。我本硕博专业一致，化学方向，高中正好缺化学老师。面试那天讲了四十分钟的课，校长后来跟我说，"你的专业水平肯定没问题，就是讲课经验得慢慢积累"。

2025年9月，我入职了。说实话，刚开始很不适应。一方面是之前学的东西，真正能用到课堂上的只有一小部分，另一方法我心里的坎还没过去，站在讲台上我常常恍惚，我一个博士，最后就是站在这里给中学生讲化学方程式？

薪水也不高。我们学校给博士的待遇比硕士高一点，但高得有限。我有个同学托去了企业，年薪比我多一倍不止。有时候刷朋友圈，看到当年一起读博的同学在做博后、发文章、到处开会，心里会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知道等他们博后毕业了，能不能进得去高校。

但我慢慢也接受了。高校那个圈子，我算是看明白了。"非升即走"到处都是，一个岗位招十几个人进来卷，三五年后淘汰一大半。我一个师兄在某211做博后，一年要发两篇C刊，完不成考核就得走人，还得退还部分工资。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读博四年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再卷一个"3+3"。

虽然高中也有高中的压力。教学成绩、升学率、家长满意度，哪个都不轻松。但至少每天晚上能回家，周末基本能休息，寒暑假是实实在在的。

图源《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有时候也有人说，"你一个博士去当高中老师，不觉得亏吗？"我一般笑笑不说话。亏不亏的，怎么说呢？我确实没当成大学老师，没走成那条想了十年的学术路。但我也确实尽力了。但扩招、缩编、标准提高，这些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

现在每天备课、上课、改作业，日子过得挺规律的。学生有时候会问我，"老师你博士读的什么方向啊？"我就给他们讲讲科研是怎么回事。他们说"好厉害"，我就笑笑。博士那几年确实辛苦，但也确实让我把专业学透了。站在讲台上讲课，心里是有底气的。

可能这就是我跟自己和解的方式吧，不再想"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想"我现在能做什么"。

那天在办公室改卷子，旁边一个老教师跟我说："小伙子，慢慢来，教书这事儿急不得。"我说好。窗外面学生在操场跑操，口号喊得震天响。我想了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博士考公，别人都说“可惜了”

@柠檬香菜 某985高校博士 30岁

2025年秋天，我从“五院四系”拿到了法学博士学位。

我的方向是民商法，一个在法学里最“卷”的方向之一。

其实在毕业前一年，我就隐隐感觉到风向不对了。博三那年，我帮导师整理过几份应聘简历，来的都是国内外名校的博士，成果一个比一个漂亮。当时我还跟同门开玩笑说：“等咱们毕业，不会连口汤都喝不上吧？”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们法学博士毕业，最理想的出路永远是进高校。有寒暑假，时间相对自由，说出去也体面。但从2023年开始，高校的门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抬高。以前发一两篇CLSCI（法学核心期刊）就能在211高校找个位置，现在没有博后经历，或者年龄超过35周岁，连简历关都过不了。有些学校甚至把年龄卡在了32周岁。

柠檬香菜的博士毕业照

我手上的成果不算差，博士期间发了三篇论文，其中一篇是CLSCI。但这点成果放在2025年的就业市场里，根本不够看。我投了大概十几所高校，其中一所学校的人事处老师很直白地跟我说：“我们今年优先考虑有海外经历和博后背景的。”

我导师在学界人脉一般，能帮上忙的地方有限。有个同门，导师是某法学会的副会长，一个电话就帮他推到了东部某省属重点大学的面试，最后顺利留校。而我这边，导师只能拍拍我的肩膀说：“现在形势不好，你也看看别的路子。”

“别的路子”是什么？我其实心里清楚。

法学博士的就业路径虽然看似多元，但真正适合我们的并不多。去律所？博士毕业都快30了，红圈所更青睐精力充沛的年轻硕士，我们这种大龄博士不占优势。去国企法务？起薪相对高，但博士期间受的学术训练几乎完全用不上，而且天花板明显。

剩下的，就是考公。

我开始认真研究公务员考试。法学博士考公的优势和劣势都很明显。优势是，博士学历可以参加部分省份的定向选调，入职就能定二级主任科员。劣势是，很多岗位只限硕士报考，博士反而报不了。

我把目光锁定在了法院系统。法院系统对高学历人才还是有需求的。

但我没有选择冲省高院或者发达地区的市中院。那些岗位竞争太激烈了，即使是博士岗位，报录比动辄几十比一。我把目标定在了老家，一个三线城市的中级人民法院。

备考的那几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雷打不动刷题。行测、申论、法律专业知识，一遍一遍地过。说实话，考公的复习强度和读博赶论文比起来不算什么，但心态完全不一样。读博的时候总觉得“还有时间”，考公的时候每天都在倒计时——年龄、应届生身份、岗位竞争比，每一样都在提醒你：机会不多了。

笔试那天，考场里坐满了人。我旁边坐了个硕士应届生，看起来比我年轻不少。

他问我为什么博士还来考法官助理，我说“高校进不去”。他“哦”了一声，没再问。那个“哦”字里的意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岗位第二。面试我准备得很充分，博士期间的学术训练让我的逻辑思辨能力和专业素养都还不错。最终，综合成绩第一，我上岸了。

2026年初，我正式成为一名法官助理。

入职之后我才发现，博士学历在法官助理的职级定级上确实有优势。法官助理试用期考核合格后，博士学历的可以直接定为7级法官助理，是初级法官助理里的最高档。硕士是8级，本科是9级。

除此之外，博士学历在日后参加员额法官遴选时也有优势。法官助理想参加员额法官遴选，必须从事法律工作满5年。但获得法学博士学位的，年限可以缩短至3年。这意味着，我比同批进来的硕士同事，能早一两年获得入额资格。

工资虽然比不上北上广深，但在老家三线城市，这份收入加上公务员的稳定待遇，生活压力小了很多。我妈最高兴，她说：“这回总算踏实了。”

工作内容和我想的差不多：在法官指导下审查诉讼材料、组织庭前证据交换、协助法官进行调解、草拟法律文书。每天接触的都是真实的案件，当事人的喜怒哀乐就摆在卷宗里。学校学的理论，终于有了落地的感觉。

老家的夜晚，让柠檬香菜觉得内心平静

单位里同事知道我是博士，刚开始都有点惊讶。后来熟了，有个老法官跟我说：“你能回来挺好的，咱们这儿缺真正懂理论的人。”

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硬撑着去做博后、去挤高校那条窄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还在为发不出文章焦虑，可能还在“非升即走”的压力下喘不过气。但现在我在法院，每天处理真实的案件，用学到的知识解决实际问题。我觉得自己没白读。

前几天一个还在读博的学妹问我求职建议，我说：“高校教职确实难，但法学博士的路不止一条。法院、检察院、国企法务，都值得试试。别把自己卡死在一个选项上。”

她回了个“谢谢师姐”。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三线城市的法院也挺好的。别看不起老家。”

毕业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H先生 某985高校博士 32岁

进站是在2025年9月。我拖着两个行李箱，在学校后门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单间，月租两千八。签合同的时候房东问我："你是老师还是学生？"我想了想说："博士后。"

"那是老师还是学生？"

"都不算。"我说。

房东没再追问，收了押金就走了。关上门那一刻我坐在行李箱上，花了大概五分钟消化这个事实——我读了二十多年书，拿了博士学位，现在住在一个连"是老师还是学生"都说不清楚的身份里。

我是2025年夏天毕业的，生态学专业，某985高校。

其实毕业前我就知道以我当时的资历，高校教职不好找。很多高校的讲师岗位逐渐被"预聘—长聘"制和师资博士后替代。高校更倾向于用博士后作为"试用期"来降低用人风险，博士后逐渐成了高校入职的"入场券"。想进高校，先做博后。做了博后能不能留下，另说。

我联系了博导，他帮我问了一圈，推荐了东部一所211高校的师资博士后岗位。

合作导师是位教授，实验室平台不错，研究方向跟我比较契合，两年出站考核合格就可以转正式教职，有编制。

我知道"考核合格"这四个字分量不轻。但我也知道，这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2025年9月，我正式进站了。

进站之后第一件事，是把《师资博士后聘期考核办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考核指标列了七八条：发表论文至少两篇，其中至少一篇一区；主持省部级以上项目至少一项；教学评价不低于多少分；参与申报国家级项目……

我把这些条件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工位正前方，然后把所有考核指标拆解成了具体的时间节点。第一篇论文的初稿要在进站后八个月内完成，第二篇在第十六个月之前投稿，省级项目要赶在出站前六个月内拿到立项通知……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精确到月份。

实验室里加上我一共有四个博后。我隔壁工位的小陈比我早进站半年，计算机方向。他每天八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走，周末也来。他说话时语气有一种平静的死感，我问他进度，他说第一篇刚投出去，在等审稿意见。我说"那进度不错"，他说："快什么，这才第一篇。而且我这篇投的是一区，被拒的概率很大。”看得出来他压力不小，桌上摆了一排红牛。

我听说去年出站的两个博后，一个去了企业，一个做了第二站博后，都没能留下。合作导师总在强调："现在的竞争确实激烈，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开始努力卷自己，除了自己的课题，我主动帮实验室另外两个方向的博后处理数据分析，既积累了合作成果，也扩展了人脉。系里每周的学术报告我都去，坐到第一排，听完提问，顺便认识不同方向的老师。

比较让我有压力的是"教学"这部分。师资博士后要承担教学任务，进站第二个学期我开始带本科生的实验课。第一次上课我在讲台上紧张得语速特别快，底下学生一脸茫然。课后我把教案重写了两遍，把每个实验步骤拆解得更详细，第二周上课流畅多了。期末学生评教给了4.7分（满分5分），看到评分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我太久没被人"肯定"过了。

去年春节我没回家，给家里打了视频，我妈告诉我“慢慢来，不要着急，照顾好身体最重要。”视频挂了之后我盯着那张考核计划表看了几秒，我知道这条路不容易，但难和做不到是两回事。

今年3月，我的第一篇论文投出去了。从设计到跑完数据四个月，写了两个月，改了六遍。投出去当晚睡了八个小时，进站以来最长的一觉。

那天晚上改完数据锁实验室门往外走，校园里路灯底下有个学生在跑步。我想起读博时候也这么跑，那时候觉得博士毕业就是终点，现在才知道只是起点。

前不久我正在实验室处理第二批数据，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标题是"Decision on your submission"。心跳了一下。点开附件是审稿意见。两个审稿人，一个给了"minor revision"——小修，另一个给了"accept with minor revisions"。编辑的最终意见是"小修后接收"。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了一圈。小陈转过头问我"怎么了"，我说"小修"。

他笑了一下："那你稳了。"

进站快一年了，去年九月拖着两个箱子搬进这个出租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工位上那张考核表贴已被划掉大半，这一年像是一个漫长的过渡，把我从学生心态慢慢掰成一个真正独立的科研工作者。我知道这条路依然很窄，事情还远远没完，每个环节都可能断掉。但至少我知道自己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在往前挪。

配图来自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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