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童年被校园冷暴力伤害，所以在有了女儿之后，我对一切可能伤害她的人和事寸步不让，成了别人眼中的“刺儿头妈妈”。我拼尽全力为女儿扫清所有路障、隔绝所有恶意，以为这是最周全的保护，结果——密不透风的守护成了束缚她的枷锁，以爱为名的过度保护，最终却伤了我最爱的人。

女儿对我说，一个同学直接告诉她：“我爸妈让我离你远点，因为你妈妈是‘刺儿头’，惹不起。”

自从女儿雯雯呱呱坠地，我就神经紧绷，满心的焦虑与不安，生怕她受半点委屈。为扫清女儿成长路上的所有障碍，我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从她上幼儿园到上小学、中学，我因为护犊子成了老师、家长眼里的“刺儿头妈妈”。

雯雯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一天放学回家对我说：“妈妈，我不想戴这个驱蚊手环了。”

我不解：“现在正是夏天，教室里蚊子多，戴着也不碍事，为什么不戴？”

女儿委屈地说：“我们班一个男生说，我戴的东西在古代只有猪才戴。”

我问女儿：“那你是怎么回应的？”

“我让他道歉，他不肯，我告诉班主任了，班主任批评了他。”女儿回答。

我觉得班主任处理得太轻，就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听我把事情说完，她依然没有太当回事：“我已经批评那个男生了，他没有多大恶意，同学之间的恶作剧罢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怎能不往心里去？”我心头的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当即反驳道，“若你的孩子被骂是猪，你还这么淡定吗？那个男生辱骂女同学，你仅批评了事，如果以后其他学生效仿，给我女儿造成心理阴影，你能负责吗？”

班主任沉默片刻，问：“那您觉得怎么处理合适？”在我的要求下，这件事以对方家长打电话致歉，并再三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事情结束。

后来，雯雯告诉我，一次班主任在班里说：“大家尽量少招惹那个家长事儿多的同学。”

然后，她怯生生地问我：“妈妈，她说的那个同学是我吗？”

我告诉女儿：“是也没关系。妈妈不图好名声，就是希望老师、同学都知道于雯雯的妈妈不好惹，谁要敢欺负于雯雯，先在心里掂量掂量。”

当晚女儿睡后，丈夫提醒我：“你这样做合适吗？老师会不会对女儿另眼相看？会不会让女儿在学校交不到朋友？”

我没好气地说：“你现在有几个朋友是在小学交的？比起交朋友，我更在意女儿不会被伤害。”

女儿上小学四年级时，换了一位班主任。这位班主任为激励学生好好学习，每次考试成绩出来，都不顾教育部的相关规定，在班级群里公示学生的考试成绩和排名，并对排名靠后的学生和家长言语刻薄。

一次，女儿的英语考了全班倒数第三，班主任在群里公示了成绩，还专门@了几位成绩不佳的学生的家长，其中就有我，她留言说：“孩子成绩不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家长不重视孩子的学习。他们听课走神儿，写作业不认真。都四年级了，好的习惯还没养成，你们家长都是怎么当的？这样的孩子，未来堪忧。”

班主任不客气的言辞，句句扎在我的心上。我截图后，同样在群里@她，质问她凭什么仅以一次考试成绩就全盘否定家长和孩子。既然她不客气，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坦言唯成绩论的做法是错误的，更直接表态：今后我女儿的成绩不参与班级排名，更不允许在群里公示。

我的质问和表态让班级群里炸了锅：有的家长趁机向班主任表忠心，说她是尽职尽责的好老师；有的家长劝我少说两句，息事宁人；还有几个低分学生的家长同意我的意见，说唯成绩论确实不对，但班主任的初衷是好的……尽管不少家长明里暗里劝我，但我态度强硬，不依不饶地将事情闹到校长那里。最终，班主任公开道歉，学校叫停在班级群里公示学生考试成绩的做法。

我也付出了代价——各科老师对雯雯都敬而远之，生怕给自己惹麻烦。女儿对我说，一个同学直接告诉她：“我爸妈让我离你远点，因为你妈妈是‘刺儿头’，惹不起。”

丈夫再次劝我不要小题大做，可我还是不以为然：“社会遵循的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咱可以有不伤害别人的教养，但是也要有不被别人伤害的气场。我能做的，就是为女儿撑起这个气场。”

我一直以为，在我的保护下女儿过得很幸福，可女儿告诉班主任，从小学到初中，她都像活在孤岛上

没想到，我不顾一切地为女儿撑起的伞，最终却成了刺伤她的剑。

2025年女儿上高一。暑假前夕，她的班主任打电话让我去学校一趟。

见到我后，班主任面色凝重：“据同学反映，于雯雯有自虐倾向，常用圆规、笔尖伤害自己。”为了解更多情况，班主任找雯雯谈心，终于听到了雯雯的心里话，也看到了雯雯手臂上、腿上的扎伤和雯雯自己掐的一块块淤青。

“说实话，当时我就震惊了。”班主任的话让我如坠冰窟。我一直以为，在我的保护下女儿过得很幸福，可女儿告诉班主任，从小学到初中，她都像活在孤岛上。起初，她想找同学玩，可同学孤立她，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妈妈不好惹。

后来，她开始自己孤立自己，哪怕有个别同学主动找她玩，也被她拒绝。

情绪总要有出口，听到同学的背后议论、感受到老师的冷漠疏远，她郁闷的情绪无法宣泄，便转向自己——用圆规、笔尖扎手臂、大腿或狠狠地掐自己。

班主任痛心地说：“不知您出于什么原因把孩子护得这么紧，但我想告诉您，孩子太可怜了！她不交朋友，不表达自己，像活在孤岛上。我真怕以后有什么事情刺激到她，她毫无承受之力。我请学校的心理辅导员和雯雯交谈。交谈后，心理辅导员说，雯雯很懂事，但是太懂事了，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麻烦，尤其给妈妈添了许多麻烦。她才16岁，就觉得生不如死，可又不敢死。她说，如果她不在了，妈妈估计也活不下去了……”说着说着，班主任的眼圈红了。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晚上，我强装平静地陪女儿吃饭、写作业。等她睡熟，我走进她的卧室，掀开她的睡衣，看到刺眼的淤青和针眼，心如刀割。

回到自己的卧室，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并非争强好胜之人，对同事、邻居，哪怕对陌生人，我都能做到谦逊有礼，可只要涉及女儿，我就无法平静，瞬间变成怒目金刚，这都是因为我想让女儿避开我童年的遭遇。

这一切都要从我小时候说起。

上小学四年级时，一天，我无意间听到班主任和其他老师聊天，说丈夫出轨被她当场撞见，争执中她被抓伤，而丈夫却冷眼旁观。

当时，我非常喜欢那个班主任，就把从家里带来的橘子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并压上一张字条：“老师，等我长大，替您报仇。”

我还在字条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画了一朵小花。可换来的是，她把我喊来，厉声呵斥：“小小年纪不学好，为啥偷听大人说话！”然后，她当着我的面，撕碎字条，然后把碎纸片和橘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此后，我的噩梦开始了。她处处刁难我，煽动同学孤立我。我向父母求助，得到的却是：“老师怎么不批评别人就批评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绝望中，我想离开这个世界。我想了很多办法，却始终没有勇气付诸行动。

在校园暴力与隐形霸凌中，我痛苦、沉默地长大，学习是我唯一的避难所。

后来，我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才渐渐有了底气，有了友情，有了婚姻，但那段可怕的校园经历，我始终无法忘怀。所以，有了女儿之后，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护她周全，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我向女儿道歉：“因为妈妈深知霸凌的可怕，所以宁可错怪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没想到用力过猛，反而害了你，真对不起。”

我真的做对了吗？那一夜，我想了很多很多。其实，女儿也劝过我：“妈妈，您别什么事都找老师、校长，有些事我自己能处理，我又不傻。”

可我一次次强硬地表示：“你还小，现在可能不明白，但早晚会明白，妈妈这样做都是为你好。”我这样说的次数多了，女儿不再劝我，却渐渐疏远了老师、同学，而我也终于明白，我的过度焦虑与防备，不仅没有保护好女儿，反而深深地伤害了她。

我的哭声惊醒了丈夫。开灯后，他见我泪流满面，吓了一跳。在他的追问下，我把埋藏了30多年的心事和盘托出。

我哽咽着说：“是我害了女儿……”

丈夫安慰我：“都过去了，这不是你的错。”他的话让我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爆发，从啜泣到号啕大哭，甚至吵醒了女儿。

听到我的痛哭，女儿赶来，焦急地问：“妈妈，您怎么了？不舒服吗？”女儿的关心让我更加愧疚。

第二天，我们一家三口都请了假。我把自己的童年遭遇原原本本地讲给女儿听。

这次我没有流泪，女儿却听得泪流满面。她哭着说：“妈妈，那个班主任太过分了！”

丈夫给女儿擦去眼泪：“发现学生知道了自己的隐私，班主任自尊心受到伤害，所以才会这样。她是老师，但也是普通人，也会犯错，我们就原谅她吧。毕竟每个人都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儿。”

女儿的心疼、丈夫的劝慰，让我放下了多年的芥蒂。我向女儿道歉：“因为妈妈深知霸凌的可怕，所以宁可错怪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没想到用力过猛，反而害了你，真对不起。”说着，我搂着女儿泪如雨下。

这是我最崩溃的一天，也是我直面伤痛、开始疗愈的起点。

此后，我和女儿每周都去看心理医生。我心里那个委屈的小女孩终于被看见、被安抚。我也终于懂得：对孩子的成长，过度担心即诅咒；适度放手，真诚信任，才是最好的养育。

如今，女儿已上高二，有了好朋友，也有了小秘密。前几天，她以自己的经历开导同学，帮对方走出了心理阴霾。事后，她告诉我，她考大学时想报心理学专业，将来去学校做心理辅导员。

那一刻，我百感交集：“雯雯，妈妈本想让你一生顺遂，不料却成了你成长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女儿摆摆手：“妈妈，有句话说，那些受过伤的地方，终会变成我们最坚强的部分。放心，终有一天，我会把伤痕变成勋章。”

女儿的话让我欣慰，可身为母亲，我依然自责：若不是我以爱为名，想为女儿清扫所有路障，她本可以更快乐地长大。

如今我自揭伤疤，就是想告诉家长们：我曾是一个爱孩子爱到失控、失度的母亲，希望大家别踩我踩过的坑，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END

作者：雏 菊

编辑：壮青青

部分图片来源AI生成

文章来源：

《妇女生活·现代家长》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