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思曙专栏-教育故事】
主持人|廖思曙(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白鹿外国语学校校长)
我的教育故事:小胖娃变形记
原创作者|邹基磊(温州市鹿城区白鹿外国语学校)

▲邹基磊一一浙江省温州市白鹿外国语学习历史老师,班主任。
办公室靠窗的座位,一度是小胖娃的“专属雅座”。我与他的缘分,始于同办公室老师此起彼伏的教导声——有时是语重心长的循循善诱,像春雨试图浸润干裂的土壤;有时是压抑不住的咆哮,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撞得窗玻璃都微微发颤。
多数时候,他的妈妈会攥着皱巴巴的纸巾陪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孩子不懂事”“您多费心”,可每次结局都如出一辙:小胖娃埋着圆乎乎的脑袋,肩膀一抽一抽地抹眼泪,鼻涕蹭得袖口亮晶晶的,等大人们的声音一停,他就会偷偷抬眼瞄人,那模样算不上委屈,倒像完成了一场“息事宁人”的表演。
起初我总忍不住心软,趁着办公室没人的间隙,塞给他一颗糖,轻声说“下次乖点”。可次数多了,我渐渐发现这是他的“独门绝技”——那眼泪来得快收得也快,与其说是愧疚,不如说是让老师闭嘴的“封口泪”。作为同办公室的旁观者,我早听过他的一箩筐事迹:比如在课堂上说些不合时宜的话逗得同学哄笑,或是故意把擤了鼻涕的纸巾踢到同学桌底下,又或是晚自习的时候把辣条藏在课本里嚼得滋滋响……
刚开学我只以为跟他只是办公室里的“萍水相逢”,直到一个月后,我竟然鬼使神差的接手了这个班级,我与他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真正任教后,我才摸清小胖娃“调皮”的底色——是根深蒂固的抵触与逃避。国庆前我布置了道法小作文,讲的是“家庭”这一框内容,所以主题是《听爸爸/妈妈讲那过去的事》,特意强调让他们回家和家长坐下来聊聊,听听长辈早年的经历,哪怕是一句难忘的话、一件小事都能写。可一节课的写作时间里,小胖娃桌上的本子上始终干干净净。我走过去轻敲桌角,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继续低头摆弄他的黑色笔帽。“慢慢想,哪怕先写妈妈做的一道菜,或是爸爸常说的口头禅,”我放缓声音,“先把你和家长聊天的碎片记下来,找找思路。”可直到下课铃响,他的本子依旧是那页空白,连作文题目都没抄上。
我没当场批评他,只是把本子留在他桌上,对他说:“今天找时间给妈妈打个电话,哪怕记三句她的话,都算完成第一步。”可第二天一早,收上来的本子还是空的。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他头埋得快碰到胸口:“我问了,我妈说没什么好说的,就那样。”“那你呢?”我追问,他蹭了蹭袖口,声音含糊:“我也觉得没什么可写的,都是些干活挣钱的破事。”这句话里的敷衍和漠然,比课堂上的闹剧更让人心沉。我没逼他,只是说放学来办公室一趟,转身时却听见他小声嘀咕:“写了也没人真的想看。”
放学铃响,其他孩子蜂拥而出,只有小胖娃还在教室里与几个值日的孩子插科打诨,显然是忘记了我的“邀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我走一趟。此时已是晚四下课,小胖娃终于意识到我是动真格的——不写完道法小作文,今晚他休想回去睡觉。他愣了片刻,便像认了命似的,乖乖跟在我身后走了。
办公室里,我没提道法小作文的事,先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棒棒糖递给他,这奖励,本是专门留给课堂上表现优异的同学的。以小胖娃平日的表现,自然是从未享受过这份殊荣。“我昨天逛超市看见这个,突然想起我小时候,”我自己也剥开一颗含在嘴里,“我妈总说这糖太甜,不让我吃,但每次求她,她也会特意去超市给我买。有次她揣在口袋里忘了,糖化得黏糊糊的。”小胖娃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捏着糖纸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我趁热打铁:“你妈有没有总记着你的小喜好?比如你爱吃的东西,她再忙也会给你做?”
他吃着糖,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我爱吃豆沙包,我妈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蒸。其实豆沙包网上能直接买到速冻的,但她总觉得速冻包子加了添加剂,不如自己亲手包的。她以前不会发面,第一次蒸的全是硬疙瘩,她自己啃了两个,把仅有的一个软的塞给我。”我往前倾了倾身子,追问:“那时候她是不是刚学?有没有急得直跺脚?”这话让他眼睛亮了,语速也快了起来:“有!她揉面揉得手都酸了,面还是发不起来,就给我外婆打电话,在厨房蹲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她说以后每天都给我蒸,练练就会了。”
我拿起桌上的草稿纸,写下“妈妈的豆沙包”,和他说:“你看,这就是最好的传记素材。不用写惊天动地的事,就写她五点的厨房、揉酸的手,还有硬疙瘩豆沙包——这些藏在细节里的用心,比任何华丽的句子都打动人。”
他盯着那几个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可就这点小事,真的能写成小作文吗?
“当然,”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作文写的是‘人’,你把妈妈蒸豆沙包的样子写出来,大家就都能看到一个爱你的妈妈。你还记得她蒸出第一个软豆沙包时,说了什么吗?”他想了想,咧嘴笑了:“她说我儿子终于能吃上了。”
当晚,他的本子终于不再空白,歪扭的字迹写了满满半页,标题正是我帮他拟的《妈妈的豆沙包》:“那段时间我特别爱吃豆沙包,我妈就每天凌晨五点进厨房,天还黑着,她就开着灯揉面。第一次蒸豆沙包,面没发好,全是硬疙瘩,她咬了一口皱着眉,却把唯一一个稍微软点的塞给我。现在她蒸的豆沙包,皮软乎乎的,豆沙甜到心里,她总让我多吃点,长力气,自己却只吃半个。”
字里行间的稚气藏不住真诚,读得我心里暖暖的,忍不住拍照分享给了小胖娃的妈妈。小胖娃妈妈第一时间给我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孩子追着问我第一次蒸包子的事,我还说这有啥好说的。”我接过话,“您为了他学做豆沙包的这份心,就是最好的教育。他写作文时说记得您揉面揉红的手,这就是他懂您的证明。”妈妈的声音软了下来:“以前总怕他吃不好,没想到他都记着。以后我多跟他说说这些,让他知道过日子就是这些热乎事儿。”
如今我距离开学已经有一个学期,他的作业还是偶尔会拖沓,课堂上也还会忍不住插科打诨,但变化也在悄悄发生:早读时他开始跟着大家认真读课文,虽然声音还是有点大,却不再故意读错;课堂讨论“亲情”话题,他居然主动分享了妈妈学蒸豆沙包的事,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却赢得了全班第一次真诚的掌声,连之前总嘲笑他的同学都认真听着。
有人问我,这样慢的改变,值得吗?我总会想起办公室里,他眼里闪着光讲妈妈蒸豆沙包的模样,想起他第一次把本子递过来时,指尖激动得微微发颤的样子。
教育从来都不是立竿见影的魔法,而是一场春雨润物的等待。那些被嘲笑、被忽视的孩子,就像埋在石缝里的种子,他们需要的不是严厉的呵斥和失望的眼神,而是一双愿意蹲下来的眼睛,一颗愿意倾听的心,和一份“慢慢来没关系”的耐心——就像对待那个不会写道法题目、却藏着满肚子妈妈的故事的小胖娃一样。
小胖娃的“变形记”才刚刚开始,我知道前路或许还有波折,但我更相信,只要用爱和理解浇灌,这颗曾蜷缩的种子,终会慢慢舒展,长成属于自己的模样。教育的绵长,大抵就藏在这一次次与孩子的真诚共鸣里,藏在这一个个温暖的生活细节中,静待每一朵迟开的花,绽放出独有的芬芳。

来源|温州市白鹿外国语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