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增加普通高中学位供给。在两会会场上，这一内容引起了许多代表委员的讨论。全国人大代表、全国人大教育科学文化卫生委员会委员、国家文科一级教授陈众议就提交了一份代表建议，希望能尽快施行十二年义务教育。

去年，浙江省嵊泗县推出中考改革方案一度引起全国关注。据报道，该县全面取消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门槛，通过学业水平考试的初中毕业生可100%升入高中学习。

虽然嵊泗县的改革不是网传的“取消中考”，但在陈众议看来，让更多的孩子能够上高中，的确是义务教育未来发展的方向。他向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讲述了自己为何连续多年呼吁施行十二年义务教育。

记者：您最初是怎么关注到义务教育这个话题？

陈众议：前些年，我作为全国政协委员，接到很多群众反映，中小学生学业负担太重，在学校上完课，还要去校外培训机构补习。我走访了北京很多中小学校，发现确实如此，大部分学生都要上补习班，课外时间几乎全部被剥夺，身心健康受到很大影响。从那时起，我就呼吁要给学生们“减负”。

国家出台“双减”政策后，按理说学生们身上的压力应该能得到减轻。可实际上，现在的中小学生课业压力依旧太大，家长普遍非常焦虑。我认为，这背后的原因在于中考“普职分流”。如果施行十二年义务教育，将“普职分流”推迟到高考后，能极大缓解这一现象。

记者：为什么这么说？

陈众议：发展职业教育本身没有问题，我们国家未来的确需要更多高技能人才。“普职分流”的初衷，是为学生提供更加个性化的教育路径，一方面为学术能力强的学生提供高质量的学术教育，另一方面为更倾向于实践和技能的学生提供专业技能培养。

但是，用中考来“定终身”为时过早。从目前我国少年儿童成长的普遍情况看，大多数初中生尚未显示出实际学习能力，遑论职业兴趣和人生规划，不宜过早给他们的人生“定调”。同时，我们国家的职业教育培养机制也存在一定问题，大多数家长其实不愿意送孩子去职校。

过早进行分流的结果是，家长只能在初中甚至小学阶段就给孩子施加巨大的学习压力，客观上加剧了教育的“内卷”。加上初中阶段恰逢孩子叛逆期，容易导致严重的家庭矛盾和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

记者：您认为我国目前的职业教育培养机制存在哪些不足？

陈众议：这几年，我们总说大学课程设置要适应社会发展需要。其实，职业教育同样需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我走访调研了全国很多地方的职业院校，总体上存在两方面问题。一是课程设置老套，传授的技术落后，与社会发展脱节，导致很多十八九岁的学生毕业之后找不到对口的工作。特别是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这个问题会更加突出。

二是有相当一部分职业院校不重视，甚至干脆没有设置语文、数学、外语等基础学科，导致学生普遍缺乏人文素养和对学习的兴趣。这不符合我们国家正在推行的“终身学习”理念，从长远看，也不利于培养一支高素质的产业工人队伍。

记者：但也有观点认为，现在大学本科已经“高中化”，为了找工作大家都去卷研究生学历。所以，受教育年限不是太短，而是太长了。

陈众议：现在确实有大学生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有些去送外卖、开网约车，或者在家“啃老”。但我认为，他们失业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我国经济受到国际局势冲击、国内产业结构调整等等，不是因为受教育年限延长。

“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明确，要将我国劳动年龄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再增长0.4年，从目前的11.3年提升至11.7年。这个年限已经很接近十二年义务教育的时长。另据了解，当前世界发达国家大多实行11年至13年义务教育。

这说明，对国家未来发展而言，劳动者受教育年限增长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它意味着劳动者总体素质在不断提高。

记者：还有一种担心是，实施十二年义务教育会产生较大的财政负担。

陈众议：我认为这不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实际上，除了一些民办高中，我们国家大多数公办普通高中的学费本来就不贵，据我了解大多为一个学期几百元。

而且，今年是九年制义务教育正式实施的第四十个年头，我国的GDP从1986年的1万亿元左右增加到了现在的140万亿元，完全有条件将义务教育延长至十二年。

再退一步，即使短期内还无法实现义务教育覆盖高中阶段，我认为也应该尽快将“普职分流”延后到高考进行，这是符合我国国情和青少年成长、教育规律的做法。

记者：假如我们国家正式施行十二年义务教育，除了费用外，您认为还有哪些地方需要特别关注？

陈众议：第一，延长义务教育年限，绝对不是让学生多“卷”三年。我们要提供切实可行的教育方法，让各层级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把身心健康、德智体美劳和阅读时间、学习乐趣还给他们。

我一直认为，如果少年儿童连阅读的时间都没有，那么建设书香社会的愿景就会付诸阙如；如果少年儿童连文学名著都“死活读不下去”，全民阅读也将成为一句空话。

第二，要更加注重统筹教育资源的分配问题，要向那些教育资源相对薄弱的地区和学校持续倾斜，尽可能做到公平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