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科学报

作为高等教育的基本要素，在过去相当长时间里，只要谈及高等教育，专业、教师及高校似乎天然存在且不会消失。然而，在人工智能（AI）飞速发展，并以颠覆性力量渗透高等教育各个环节的大背景下，这样的“共识”似乎正在动摇。

伴随着AI越来越“能干”，人们对于其取代部分教师或高校人才培养功能的争论也越来越多，而AI所导致的行业结构飞速变化，也让很多人开始质疑专业对于学生职业发展的重要性是否一如既往。

近日，在《中国科学报》组织的一场网络对话中，三位来自高教领域的学者便针对上述问题，展开了一场讨论。

专业：不是无用，而是回归思维训练的核心

这场讨论的起点是一位网友的留言：“随着AI的大发展，大学上哪个专业是不是没那么重要了？”

对此，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郭英剑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认可。

“大学是分专业的，但是社会是不分专业的。”在郭英剑看来，上大学的核心价值在于大学本身的培养过程，而非单纯的专业选择。本科生难以凭借四年的专业学习成为该领域的专家，数学、物理、外语等专业的学生皆是如此。

AI的到来进一步加深了这种认知。

“AI时代，知识获取的成本大幅下降，学生只需借助智能工具就能快速查资料、整理信息、生成初步答案，这使传统课堂中以基础知识传授为主的专业教学模式价值不断被弱化。”郭英剑直言，大学若仍将基础知识传授作为专业教育的重要目标，将逐渐失去吸引力，学生也不会再把全部精力放在被动接受专业知识上。

正是基于这种现实，一些人认为与其纠结于专业选择，不如追逐热门领域。但郭英剑也提醒，否定专业知识的单向传授，并不等于否定专业学习的价值。“专业的冷热瞬息万变，今天的热门专业可能不久后便面临人才过剩，与其焦虑专业选择，不如将精力放在扎实的能力培养上。”

对于所谓“专业无用论”，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院长别敦荣则明确提出反对，并表示专业学习的核心价值在于对学生进行规范性的学科专业思维训练，这是其不可替代的根本意义。

“普通人对事物的看法是日常议论，但专业人才的判断是理性分析，这种差距的根源就在于专业学习带来的学科化、专业化思维培养。”别敦荣说，比如，学习经济要建立经济学思维，学习工程要建立工程思维，学习医学则要建立临床思维，这种专业思维的塑造是保证大学生毕业后的职业工作专业化、认知理性化的基础。

对于现实中很多毕业生就业与专业不符的现象，别敦荣直言，这并不能否定专业学习的重要性。恰恰相反，此类学生往往要经过长期的在职学习和训练，才能适应非本专业岗位需求。这恰恰说明，专业思维的缺失会让从业者在职业发展中遭遇无形的阻碍。

“相比讨论专业是否重要，我们更应反思目前的专业办学是否脱离实际、专业教学是否缺乏思维训练，而非专业本身存在的价值。”别敦荣表示，专业学习形成的思维能力是学生专业判断力、批判性思维和综合分析能力的基础，若忽视专业学习，将导致各行业专业思维和理性思维的普遍欠缺，这对于行业发展和社会进步而言，都是潜在的隐患。

“现代大学办专业、学生学好专业是天经地义的，专业永远是高等教育培养人才的核心载体。”别敦荣说。

教师：不会被取代，但必须完成角色重塑

与专业类似，由于AI大幅降低了学生获取知识的门槛，未来高校教师是否会被AI取代也成为很多人思考的问题。

“AI不会取代教师，但一定会改变教师。”郭英剑表示，如果未来教师仅承担知识讲授的单一角色，确实会受到AI的巨大冲击——后者所讲授的基础知识更系统，传播得更快速，还能根据学生的认知情况进行个性化解释，在简单的知识传授层面，教师并不占优势。

不过，大学教师的角色从来不止于“知识的搬运工”。

郭英剑认为，AI进入课堂后，教师角色将迎来三大核心转变，其育人价值也将在转型中进一步凸显，这种价值是AI无法替代的。

一是从知识讲授者转变为学习设计者。过去课堂多以教师讲、学生听为主，教学结构单一，而在AI时代，知识随时可获取，课堂的意义不再是讲授知识，而是设计科学的学习过程。“未来优秀的教师，不是讲课最多的人，而是课程设计能力最强的人。”郭英剑说。

二是从信息提供者转变为思维引导者。AI能快速给出问题的答案，但无法告诉学生哪个答案更可靠、逻辑是否成立。此时，教师的价值便体现在引导学生自主思考，帮助学生拆解复杂问题，识别信息中的逻辑漏洞，看到问题的多种解释维度，教学生如何判断答案、验证答案。

三是从以课堂中心转变为学习共同体的组织者。未来的大学课堂将打破单向讲述的传统模式，转向讨论、合作、项目学习和跨学科探索。教师的角色也将从讲授者转变为组织学生开展学习的协调者，将不同背景、不同专业的学生组织起来，共同解决复杂的现实问题。

郭英剑强调，AI不仅没有降低教师的价值，反而对教师提出了更高要求。他们不仅要掌握扎实的学科专业知识，还要理解技术如何改变学习方式，学会将AI工具与教学实践深度融合。

别敦荣也表示，单纯从事流水线式知识传授的教师，未来确实面临被AI取代的风险，但当前高校教师队伍面临的现实困境是，除相关领域的专业教师外，多数非专业教师对AI技术并不熟悉，甚至存在技术恐惧和排斥心理，不少人文社会科学教师更是对新技术抱有抵触情绪。在此背景下，提升教师的AI素养已成为高校亟待解决的现实课题。

作为理工科的一线教师，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教授马臻从教学实践角度印证了教师队伍的AI适应困境。

他表示，目前高校教师整体尚未完全接受AI，部分教师仍在沿用十几二十年前的讲义和课件，仅对内容进行简单的手动调整，便继续用于教学，对AI的学习和应用存在明显滞后性，尤其是年龄较大的教师，思想观念相对保守，接受新技术的速度较慢。

“与此相对，学生使用AI的普及度已远远超过教师。”马臻说，如今的大学生几乎都会在学习、作业、科研中使用AI工具。在此背景下，教师无法拒绝AI，只能主动学习，将其作为辅助教学、科研的重要工具。

针对目前高校教师群体中出现的问题，别敦荣直言，不少高校仅通过发布AI使用指南来规范师生行为，这实际上是在推卸责任。

“一份指南无法解决所有问题，更无法解决根本问题。高校需要思考的是，应为教师和学生提供哪些AI技术的学习支持，如何建立系统化的教师AI素养培养方案，而不是简单地划定规则、推卸责任。”他说。

大学：形态必变，但核心价值无可替代

“未来大学会不会消失？”

随着AI技术的发展，这一问题也成为学界热议的焦点，甚至有极端观点认为，未来人们只需一部智能手机，就能通过线上平台完成大学教育，大学的物理形态和社会组织形态都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对此，别敦荣直言，大学作为一种独特的社会组织机构，其社会性是技术工具无法复制的，这种社会性也是大学教育的核心魅力所在。“教育的过程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师生之间、同学之间的思维碰撞、情感联结和价值观塑造，这些都是线上学习无法实现的，也是AI技术难以模拟的。”

他同时强调，大学不会消亡，但不意味着传统大学的形态可以一成不变。面对AI冲击，大学需要主动接纳AI技术，进行教育教学的深度改革。

具体而言，要将适合AI的工作交给AI，如基本的知识传授、信息检索、作业批改等；把师生共同建构的内容打磨得更好，如批判性思维和创新性思维的培养、社会实践能力的提升、跨学科问题的探究等。

“只有通过这样的改革，让大学形态适配新时代的要求，才能让大学在AI时代保持活力。”别敦荣说。

郭英剑也表示，大学的形态会一直存在，但大学的数量可能会逐渐减少，高等教育领域需要为这一变化做好准备。

他认为，大学的核心价值并非知识的传授，而是培养学生那些AI难以替代的能力——判断力、问题意识、综合分析能力、社会协作能力等，而这些能力的培养需要大学提供具体的场景、专业的引导和社会化的环境。

“AI最擅长处理单一、标准化的任务，但现实世界中的问题往往是复杂且多元的，需要结合专业知识、社会经验和价值判断才能解决，而大学正是培养这种综合能力的最佳平台。”郭英剑说，这也是大学无法被线上平台取代的关键原因。

马臻则从理工科科研和教学的实践视角，印证了大学作为实体平台的不可替代性。

他表示，大学能为师生搭建跨学科的AI研究平台，提供AI与专业融合的教学场景，整合师资、设备、科研等各类资源，这是线上学习和智能设备无法实现的。

以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为例，马臻介绍，该系一年多前便成立了环境科学人工智能研究中心，近20位老师从事AI与环境科学交叉领域的研究，发表了数十篇国际期刊论文；同时开设了“环境科学+AI”双学士学位专业，将AI技术与专业教育深度融合，吸引了众多学生报考。

“这些跨学科的研究和教学实践，需要大学作为实体平台来推进，单一的线上平台无法完成这样的资源整合和能力培养。”他说。

“总之，大学的价值不在于物理空间的存在，而在于为学生提供社会化的学习环境、综合能力的培养平台和价值观的塑造场景。”马臻表示，不管是复旦大学的跨学科研究中心，还是很多学校目前开展的书院制教学，都是大学核心价值的生动体现。“这些核心价值是AI技术无法替代的，也是高等教育在变革中需要坚守的根本。”

（直播团队：陈彬、喻子容、方芳、郭晓珺、毕菲鸿、王孟阳）